闻妍直视对方,在克制自己因为兴奋而颤抖的话音。
宋鹤言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沉寂:“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呢,妈妈们养着你们,你们的命都在他们手里,你们的卖身契也在他们手里,如果想要凭借这个消息,说不定能脱离奴籍获得你们主子的心也说不准呢?”
“我不会的!我发誓!我本来就打算给他们一个教训的。”
“哦?教训?什么教训?”
他收剑,好似在思索。
闻妍见有回旋的余地,诚实地道:“我本来打算把这里炸了!”
那人挑眉,示意炸在哪里?
闻妍紧接着说:“不是现在,等明日辰时,此处必炸!”
闻妍说完,一片静默。
这份静默让闻妍有些忐忑,他们不相信?虽然之前都是骗人的,但这俩句是真的啊!
半晌,宋鹤言笑道:“既如此,那我们拭目以待。”
闻妍眼睛亮了亮,还没等她说什么,便觉后颈一痛,失去意识前她想,果然……
他果然会带着她,因为他觉得自己是猎人。
***
扬州仪征察院内,历任淮南巡盐御史居所处。
宋鹤言回府后并未去休息,而是去了书房,昏迷的闻妍被安置在附近的客房。
书房内,松衡垂首站立,一张娃娃脸上满是懊恼的神色,世子吩咐清场不能打草惊蛇,结果暗处却还有个扬州瘦马,实属是个大错。
幸好不是在樊宅的中心处,周围的人也已经调虎离山,不然真真是坏了主子的大事了。
宋鹤言坐在紫檀木大案前,见松衡已然是一副甘愿领罚的姿态,便道:“稍后自取领十军棍。”
“是,主子。”
窗棂外的老槐树影影绰绰,风一吹,细碎的叶影便与烛火的光晕搅在一处,宋鹤言平常挂在脸上的笑意已然全无,露出最原始的冷意,“两淮盐利,占天下赋税之半,这转运盐使司张珂倒好,做的尽是阳奉阴违之事。”
账册在宋鹤言的手中,指尖翻过一页页的账本。
左侧立着方青玉笔架,插着两支紫毫笔,宋鹤言随意取其中一支,在账册中圈出几人。
从扬州府到两淮盐场,他亲自查了那么多日,也总得要收点利息的。
他的那些同乡同年也是时候调动一番了。
【正德十二年三月,发往杭州府盐引三百引,每引加价银五钱,实收银一百五十两,记‘杂项’】
宋鹤言笑笑,三百引盐,按规制应收三百六十两,可账册上只记了一百五十两“杂项”,余下的二百一十两,分明是被人私吞了。
【正德十五年冬,献转运盐使司张珂“节礼”银八十两、赠鹭山山水庭一座、瘦马五匹、大儒画集真迹。】
【羲和一年春,巡盐御史何书吏,献“茶钱”……】
宋鹤言一目十行往下,这一列列的名字,小到芝麻官,每人名下都记着“春敬”“夏敬”“冬敬”的银钱数,少则几百两,多则上千两。
都说盐铁之利,富埒王侯。宋鹤言翻看着账册轻笑,本来,不该是他来做这淮南巡盐御史的。
先帝八年前驾崩,不过八岁的幼帝登基,长宁长公主摄政监国,这八年间,长公主凭借母家镇北王府的镇北军以及江南富甲天下的颜氏,在朝堂只手遮天,当年都城之乱血洗皇城、威慑天下、血溅朝堂,强压之下人人自危,太后党羽纷纷蛰伏。
长公主、太后、丞相现在在朝堂之上三足分立,保皇派都站长公主身边。
但随着秦王在泸西边关屡获军功,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倒向太后一派,秦王是太后的亲生子,当年先帝一旨皇令,让年少的秦王驻守边关,让他与皇位失之交臂却也让他躲过都城之乱,没有像其他皇室子弟被杀个干净。
丞相多年来保持中立,但他到底是否中立,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祖籍在扬州,这转运盐使司张珂便是他的门生。
少帝下旨让他督查淮南盐场,不正是想借他手除去丞相党羽?
而他乃是太后母家英国公府的世子,这样一来,他们两边合作的可能性就会降低。
不过,他本来也没想和那老狐狸合作,宋鹤言圈出江南布政使司萧天纵的名字。
既然让他来,那就全除个干净,富甲天下的颜氏也该开始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