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青石的耐心不足，是还算年幼时的绿松石每天都不得不面对的挑战。此时重新体会，即便还沉浸在复杂的情绪里，这一句在现在品来充满了堇青石别扭关心的佯怒还是让绿松石不自觉地咧了咧嘴。

他抬起头直视过去，正准备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嘴巴却不受控制地擅自张开，如数百年前曾做过的无数次一样，略带些情绪地回应了这句夹枪带棒的关心。

“……没有，堇青石，我只是很吃惊你怎么会那么想。”

身体擅自的行动让绿松石一惊，可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控制。方才还听从自己指令的身体此刻像是住进了另一个灵魂，极其自然地用出了还未遭遇过巨大挫折时的自己会使用的语气——比现在开朗，也比现在淘气。

“你当然还是要比月人来袭的黑点好看得多的，自信一点。”

正如记忆中每一次拌嘴的结果一样，不够耐心的堇青石立刻被他这不谦虚不反省不悔改的态度惹恼，伸出拳头就朝他的额头敲了过来。

绿松石本能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几乎忘了自己根本没有掌控身体的权利，堇青石的拳头却在即将到他眼前时突然张开，一把按住绿松石的肩膀朝他自己的方向一扯。

咻的一声蜂鸣，后又是啪的一记脆响。绿松石被拉得身体一歪，视线正好投射向地面，几条被打断的蓝绿色发片坠落到地面上，在混乱起来的翠绿草叶间若隐若现。

被打碎了。

他的头发，又一次被打碎了。

“别发呆了！”

堇青石的战斗素养非常过硬，拉过绿松石让他躲过直冲后颈的一击后，立刻反手拔出了自己腰后悬挂的长刀，毫不迟疑地向空中挥去。

黑曜石制作的刀身在阳光下无法反射出金属那样的璀璨，但那对于月人投来的箭矢已然足够锋利。堇青石手腕翻转将这一波飞箭挡落，定睛朝空中一望，表情顿时难看起来。

绿松石还没能爬起，跟着转动脑袋往天上看去。

偌大的黑点悬浮在半空的位置，已经从最初一丛尖刺的模样发生了改变。它像一团漆黑无比的肥皂泡沫，涌动着不断扩大、膨胀，直至舒展成一大片形状对称又诡异的黑云，棱角分明得宛如空中楼阁的阴影。

一阵悠扬空灵的奏乐声，伴着黑云被撕裂的模样于空中响起。

头戴华冠、身缠华服的月白身影，率先从沼泽一般的黑云中浮现而出。它身材高大，手捧巨盆，皮肤与衣裙有着完全一致的色彩，不见眼珠的脸上带着不见喜怒的平静表情。

随着它的身姿离开那片黑云的遮掩，原本像幕布一样将整个黑点完全笼罩的阴影也随着展开，收拢在层层叠叠的人影脚下，仿佛一朵巨大的莲花台座。

高大的身影站在黑云的中心，身周围绕着一圈圈衣摆飘逸的瘦小人影，都与它一样体泛月白，都与它一样眸中空荡。它们的身高似乎还触及不到高大人影的腰际，整整齐齐地半跪在它的身前，随着脚下黑云的浮动轻轻摇摆。

不同于那最大的一个手捧盘盂，没有丝毫动作的模样，这些身材更娇小的明显各司其职。它们有的手举铃鼓，有的轻吹长笛，有的挥舞幡旗，如果不是还有更多手持弓箭的人影蓄势待发，它们看上去几乎更像是一支天边的乐队，降临于此只为奏响那悠远神秘的歌曲。

绿松石跪坐在地上，只觉得一阵目眩神迷。

真正的月人，不同于童磨那种只是稍有些元素类似的外貌与打扮，真正的月人的样子，他已有两年未再亲眼见过。

相较于他超过千年的岁数来说，这短短两年的时间是多么的不值一提。可直到此刻再次将这景象纳入眼底，绿松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月人的这副模样在他的心里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意味。

这是带走了堇青石，带走了更多同伴，带走了他自己的终焉的身姿。

这是于他而言的，死亡的样子。

*

“你到底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快跑！”

急切的怒吼和箭矢撞击的声音一起丁零当啷地砸到绿松石的头上，砸得他差点歪倒。站在他身前的堇青石一把将刀上挂住的飞箭统统甩开，转身揪住绿松石的衣领狠狠拽起，用力朝与黑云相反的方向扔了出去。

“这个大小不行，只靠我们两个和送死无异，必须呼叫增援！你跑步很快吧，快点跑！我跟在你后面挡一下箭，你去通知老师过来！”

作为比绿松石年纪更大、经验更丰富的战斗人员，堇青石极其迅速地做出了判断，当即下达了指令。

这烙印进绿松石身体的话语刺激得他浑身一颤，恨不得脚跟一转就去把堇青石拽来。可不受他想法指挥的躯体完全不理会绿松石此刻的愿望，老老实实地选择遵循堇青石的命令，快步奔跑了起来。

极速划过的空气在绿松石的耳边摩擦出凛冽的声响，绿松石万般挣扎，却依旧无法停下摆动的双腿。他如幽魂一般的意识没有办法对身体的动作做出任何影响，穷尽所能的努力之下，也只是让脑袋微微侧过了一些。

在他视线的尽头、余光的彼岸，那如夜空般的身影背对着跑离的他，朝空中高举起左手。

原本戴着黑色长手套的右臂掉落在地，敲出的断面璀璨如星夜。脊背笔直地站立在那黑云之前的堇青石扬起下巴，从绿松石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随风飞舞的蓝紫色短发。

黑云之上的月人们神态平静地抬起弓，将铺天盖地的箭矢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