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般在心头计较着,眼前举刀的人沉默了半晌,却又一次将微微歪斜的刀尖笔直地指向了他。
——怎么回事?
在影巳惊诧的视线里,绿松石像是做出什么违背内心的决定一样,眉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却依然坚定地站立在原地,没有让脊背弯曲分毫。
“我与坂上队员相识只有几个小时,实在无法说我对他有任何了解。但哪怕只是这短短的时间,也让我感受到了他所具有的美德。”
“他冷静、理性、思维敏捷,同时不失勇气。哪怕意识到自己正在丧失身体的控制能力,他也没有求饶或惨叫,而是努力为我留下情报。这样的人,如果他能听到我的声音、能知晓现在的状况,你觉得他会对我说些什么?”
在影巳逐渐惊恐起来的目光里,绿松石微微点了点头。
“他想必会让我赶紧将你的头颅砍下。”
话音未落,夺目的刀光已然袭来。
死亡的气息瞬息之间就逼近到了影巳颈项的表面,咆哮着向他生命的核心狠狠咬去。这几乎令他回忆起生前噩梦的恐惧根本让他无路可退,只能本能地选择了最后的逃命方法。
忽的一下,坂上的身体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瘫软下去,将将错过绿松石挥来的刀刃。
他沉重地后仰着摔在地上,失去了指挥的身体没能做出任何规避伤害的反应,姿态别扭地倒在肮脏的地道里。
就在他的身体接触到地面的刹那,数道灰黑色的影子从他的影子中分离出去,刷的向着周围四散逃开。
那些黑影一开始并不起眼,只像一条条略粗的蛇,借着被毁坏的地道的阴影快速朝外游走。但等他们离开坂上一定的距离后,这些黑影便有些维持不住原本隐蔽的造型似的,形状扭曲地产生了变化。
几个呼吸之间,影子们便接连呈现出了人型,面容逐渐变得清晰。并没什么格外特殊的五官,拼凑出与虚假商人身边的侍卫一模一样的脸庞来。
这一切的发生无声且迅速,从坂上闭眼摔倒到影子变为人形,也不到半分钟的功夫。
忙于潜逃的影巳因为特殊的逃跑方式,一时并没有多余的心神能用来观察绿松石的反应。再者他依然对自己的判断比较自信,不觉得坂上一副脱离控制的样子的身体吸引不走绿松石的注意。
自然地,他也就没能意识到,方才几乎离杀他只有一步之遥的绿松石,在足足二十多秒的时间内对他逃蹿出去的影子毫无应对这件事,究竟有多么的不合常理。
伫立在昏暗里的绿松石抬起眼,视线清晰地捕捉到隐藏在黑暗里变出人形的影子们,表情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仰起头,看向头顶的正上方。地道外的天空中几乎不见一丝光亮,似乎正是阴沟里的虫豸最需要不过的安全场地。
但下一秒,那漆黑的天空里骤然亮起了灿粉色的光芒。
数不胜数的粉色月牙像暴雨一样轰轰烈烈地从空中砸下,错落有致地在地面上刮出道道深刻的痕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大猛兽在此地玩闹,肆意挥舞着锐不可当的利爪。
在这凶猛又灿烂的刀光剑影中,一个娇俏的身影挥舞着长鞭一般的利刃,以舞动的姿态悍然闯进了所有人的视线。
“恋之呼吸,三之型,恋猫时雨!”
看似纷乱的劈砍对每一处落点都有所控制,绝无遗漏地将每一道黑影都劈头砍断。破碎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在粉红的刀尖下响起,反倒像是给来人的舞姿增添一道别致的喝彩。
甘露寺蜜璃在这绚烂的登场中灵活跃下,朝着绿松石嫣然一笑。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从这里出去,对吧,松酱?”
绿松石扬起嘴角,终于露出了任务开始后的第一个由衷的笑容。
“嗯,做得太好了,蜜璃。”
他毫不吝啬地对前来援助的好友发出赞扬,攥着刀柄的手腕转了个圈。细长的淡金长刀被他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轨迹优美地向着下方疾驰而去。
刀尖对准的方向,正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坂上的脖颈。
*
一道黯淡又扭曲的黑影,在绿松石的日轮刀即将劈至坂上的脖子之前仓皇失措地涌了出来。
他刚出现时还像一滩黑水一样没什么具体的形体,但很快就显现出了一个清晰又眼熟的面部轮廓来。
与侍卫黑影们十足相似、只在尖牙和竖瞳中有所差别的鬼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恐惧和慌张,以一种避之不及的态度躲避着近在咫尺的刀锋,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甘。
可那不甘的深处,却隐藏着连其主人自己似乎都未能发觉的嘲弄。
对人性的、对大义的、对那浮于表面的保护欲的嘲弄。
然而下一秒,那一往无前的刀刃却凶猛地砍进了地面,硬生生在离坂上的脖子只有毫厘之差的地方停了下来,没给皮肤留下哪怕一丝的伤痕。
因分离了大量影子而有些集中不了注意力的影巳见状一愣,面上的表情都来不及从惊恐转为错愕,就见站在他面前的绿松石手腕一抖,苍金的细刃划出一个不大却完满的圆形,刀尖所向的方位顿时调转,竟朝着已然远离了坂上脖颈的他笔直而来。
这家伙……这家伙是故意的!
濒死之境,穷途末路的影巳看着他再也避无可避的杀机,汹涌的怒火直冲脑门,几乎要先一步将他吞没。就连迟钝的大脑都运作起来,徒劳地分析出方才让他震惊的一切。
这非人的剑士全是故意的!
故意做出要牺牲队员的姿态,故意飞快地往队员的脖子砍来,都是为了逼他出来,逼他自己远离那鬼杀队剑士的身体!
这混蛋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牺牲一个人类给他陪葬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