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警惕的绿松石没有丝毫迟疑，一刀挡住了袭向自己的刀光。

正面冲向自身的刀锋毫无章法，加诸其上的力道却大得出奇。绿松石没有和人角力的打算，刀柄一转将对方的力度引向身侧，眼角余光瞥到不远处的坂上也与他做出了类似的举动。

两道刀光，两个身影，在举刀的瞬间一左一右地冲向了绿松石和坂上。

绿松石站在旁边，和他们终究有些距离。在看到中本的刀往坂上的方向倾斜的瞬间，他就迈出了步子想要赶去阻止。然而视线的角落却在同一时刻亮起另一道刀光，锋锐直指向他的脖颈，让他不得不举刀回挡。

方才还与中本吵得不可开交的冈山，此时却和对方有着同步率惊人的默契。几乎是在中本的刀锋刚有所动作的刹那，他就紧随其后将自己的刀尖转向了绿松石的方向。

劈砍而来的刀刃没有带上呼吸法，纯靠蛮力挥出猛烈的势头。在被绿松石四两拨千斤地推向侧边后，挥刀的人姿势十分别扭地一转，毫不高明地再次对他发起进攻。

这样缺乏技巧的追击对绿松石而言并不是威胁，他刀柄下压，将身侧这从下往上的袭击稳稳接住。两柄刀刃垂直相击，碰撞出的声音不复往日对练时的清脆，只有一阵尖锐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

在这让人皱眉的噪音里，不远处的坂上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中本？！”

不是被袭击的愤怒，这声音里更明显的是一种无措的惊诧。绿松石当机立断，手上猛一用力，刀刃别住冈山的刀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将对方的力道再次卸向别处。后者身法拙劣，连怎么保持平衡都不知道，一瞬之间暴露出浑身的破绽，几乎像块自己躺上案板的鱼肉。

若是普通的恶鬼，绿松石此时压根不会有其他想法，刀尖一送就能将其解决。可是眼前的身影几息之前还在为了同伴的性命安危而声嘶力竭，且绿松石在面对鬼时总会燃起的厌恶感并没有出现，始终有种被雾气笼罩般的朦胧，让他怎么都不敢痛下杀手。

但此时的局势不容他过多犹豫，绿松石心念电转，左腿大步跨前，右腿倏地用力，从后向前狠狠踢了出去。

不能用刀砍，那就用脚踢吧！

蓝绿色的微光划出一道新月，坚硬的脚尖重重地敲在冈山的下颌，砰的一声将还没完全站稳的他直接踹飞了出去。

直击面门的冲击感顿时让冈山闷哼出声，毫无挣扎余地地倒飞了出去，滚地葫芦一般摔在地上。绿松石一脚踢出后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奔向坂上与中本的方向，高声问道：“怎么了？！”

昏暗的地道尽头，刚才还执刀相向的两人此时却跌坐在地上，其中一个的身体完全倾倒向另一个。坂上半跪在地上，右手握紧着日轮刀并未松开，左手却主动揽住倒在他怀里的那具身体，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而他怀里那刚刚还举刀挥砍的身影——

绿松石的视线移到中本的身上，瞳孔突然猛烈收缩。他见过许多次失去意识的人类身体，其中还有如花见白那样被外力破坏而残缺的尸体，可无论哪一具都明显与眼前的这具身体不一样。

软倒在坂上怀里的中本，只能说是还堪堪残留有一些人形，勉强维持住了从脑袋到脊背的形状。

他的四肢与胸腹全都干瘪下去，只在中间的位置鼓起根根分明的形状。毫无血色的皮肤平摊在地上，就像被丢弃在路边的破烂麻布那样，满是不规则的褶皱和堆叠。

尽管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绿松石却本能地意识到了原因。

这种模样的人类身体，只能是所有的内脏血肉都凭空消失、嶙峋的骨架上只剩一层队服和一层表皮，才有可能出现的状况。

“刚、刚刚就不太对劲……！”

坂上依然跪在地上，声音里完全失去了方才争辩时的镇定，慌乱的颤抖充斥着他发出的每一个音节。

“与其说是举刀砍向我，不如说是他整个身体带着刀都向着我这边扑倒，我一格挡，他就整个人都软下去……”

“就像、就像个被掏空了的布偶一样！”

坂上的惊呼好似平地惊雷，在凝滞的空气里震耳欲聋。绿松石指尖一紧，耳后突然一阵劲风，伴着响亮的破空声疾驰向他的后颈。

战斗的本能让绿松石瞬间举刀，腰身一拧就轰然接下袭来的刀尖。

刃面传来的力道比刚才还要剧烈，绿松石正要故技重施将其引开，却见冲向自己的冈山忽然松手，刀上的力道顿时消失，他本人也猛地矮了下去，直直地撞向绿松石的腰腹位置。

两人对峙的距离极近，冈山这一撞就直接撞进了绿松石的怀里。

绿松石的注意力被突兀松开的日轮刀吸引走了一瞬，随后的反应便都慢了一拍。若是生死搏杀他倒是还能反应过来，但碍于不愿对冈山下死手，许多条件反射下的反击动作都被他硬生生刹住，此时竟然没能做出任何应对，几乎是敞开怀抱任由冈山冲了过来。

冈山的个子不矮，这用上浑身重量的一撞立时让绿松石后退了一步，半个脚跟都扎入土地才稳住身形。

他伸手抓向冈山的后领想把后者拎起来，指尖感受到的重量却骤然增加，扑入他怀中的人蓦地卸去了全身的力道，如一滩烂泥一样软倒在了绿松石的臂弯里。

这与方才坂上所描述的状况无比相似的情形，差点将绿松石全身的微小生物都吓得忘记了呼吸。

好在双臂间沉重的质量迅速唤回了绿松石的冷静。他手臂一收，瘫在他怀里的人随着他的动作歪向一侧，四肢和躯干都基本保持了正常的形状，口鼻间逸出了一声浅浅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