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一天,她第一次看到花火。
绚烂的、多彩的、美丽的烟火,彷若神明从空中投下的花朵。它们在空中盛放绽开,如甘露法雨,如天女散花,夺走了革子所有未定的憧憬,还以她一段无法触及的渴望。
所以革子才跌跌撞撞地走出河滩,想去更近的地方看看,却在刚踏入村庄时就被町民鄙夷厌恶地追打赶回,浑身是伤地看着模糊的烟花消散。
所以革子才会伸手接过那口血,仰头将它喝下,熬过那难以想象的痛苦,每日像挖野菜一样挖掉人的血肉,咀嚼着满口血腥看远方天边的花火。
她不再需要害怕村民的殴打,却还是无法在人群中欣赏烟花。
她的梦想依然没有实现。
革子吞咽着对她而言鲜甜可口的人血,看着烟火残余的光点从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脑海中空空荡荡,找不到一点快意或是满足。
她还只是个小姑娘。
她没有受过教育,未曾经过人事,对世界的认知一片空白。当屠夫家的哥哥面目全非地来找她时,她也没有听懂对方究竟在宣泄些什么,无法看懂一郎眼里那满载的杀意和仇恨。
“革子,和我们一起来吧,革子,我们去找那些不把我们当人的混账!我们去让他们知道,到底是哪一边更不配当人,哪一边更应该毫无尊严地去死!”
“用着我们鞣制的皮革,吃着我们屠杀的肉食,却反而还蔑视残害着我们,哪有这样的道理!以前他们更强大,所以我没有办法,但现在我有力量了,轮到我们来掌控生死了!”
“来吧,革子,等我们杀光这些披着人皮的魔鬼,我们就去放烟花!在我们的河滩上放!”
屠夫家的一郎究竟在痛恨什么,又在畅快什么,那时的革子一点都不知道。她只是与所有年幼天真的孩子一样,因为一颗糖球、一只陀螺、一朵烟火,便毫不设防地点下了头。
等她再清醒过来,她的怀里正抱着一个只剩半边身体的男孩。她端详了一会男孩的脸,发现正是那天驱赶她的町人之一。
变成了鸢屠的一郎蹲下身对着她笑,揉着她的脑袋问她开不开心,可以让欺负她的人统统去死。革子看着鸢屠愉悦得意的笑脸,咽着嘴里原本来自于人的血肉,一会想吐,一会又想笑。
她曾不被人类当人,如今吃了人,她更再不可能是人。
她此生,从不是人。
*
和之国的人民被划出三六九等,最底层者为贱民,分为非人与秽多,在士农工商之下。
非人,由罪人或穷人堕落而成的阶层,从事乞讨、卖艺等职业。以非人的身份生下的子女也会是非人,但他们都被允许回到士农工商的阶层,并非无可逆转的命运。
秽多,因沾染污秽而堕落的阶层,从事屠夫、鞣革等职业。与非人不同,秽多被认定为血液肮脏的阶级,一旦沾染就无法脱身。与秽多通婚的人会沦为秽多,秽多的子女生来便是秽多,不存在任何回到平民阶层的可能。
鸢屠痛恨这样的现实。
他是屠夫家的长子,却也不是普通的秽多。他的父亲年少时其实是平民,因家境贫穷堕落为了非人,走投无路后与身为秽多的母亲结合,从事了屠夫这一行业,从此堕为秽多。
他从小听着父亲满载怀念与怨毒的故事长大,这让他对河滩之外的世界产生了浓厚的好奇与向往,却也同时被埋下了怨恨的种子。他想要去看看那属于“人”的世界,又对自己无法归属于那里的事实心生不甘。
儿时他还多是向往,任何河滩外的事情都能让他多看几眼,多听几句。
少年后他心底的不满开始滋生,不明白勤勤恳恳的家人有哪里比不上游手好闲的村民。
而等到他个子超过父亲,拿得起那专属于大人们的斩骨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朝拿秽多试刀的武士劈下了手中的刀。
他像着了魔一般不停地挥舞着斩骨刀,每一下都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直到武士的尸体变得七零八落。只是出门洗衣服就被突然出现的武士拉去试刀、险些命丧那把新刀的秽多女孩瑟瑟发抖地看着浴血的一郎,张开嘴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叫他快逃。
平民杀死秽多,得足足杀够七个才需要一位最下等町民偿命。秽多杀死平民,却是能被屠尽家人的罪孽。
救下女孩的一郎,会因此将全家老小拉入地狱。
意识到这未来的那一刻,一郎出离愤怒了。
他从怀里掏出尚未拿给家人的工钱,拜托女孩帮他转交并劝说家人快逃,自己则提着两把斩骨刀踏出了河滩,直接杀进了村庄。
他不挑目标,进入他视线的每一个町民都被他一刀砍翻,直到得信的武士联手将他压制。他被一刀一刀钉在地上,满口的血污无法阻止他怨恨的叫骂,哪怕刀尖砍向他的脑袋都不曾服软。
他辱骂着人类,辱骂着这些道貌岸然的魔鬼。这些败类哪里有资格蔑视他们,哪里有资格用秽多称呼他们。这些不看杀生却能享用肉食的做作小人,不才更该是沾满污秽的罪人,不才更该被剥夺一切地死去吗?
“该死的,明明就是你们!”
在灭顶的疼痛与怨愤中,他怒不可遏地嘶吼道。
随后,这嘈杂混乱的血海中,突然响起了一声轻笑。
“那便让你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