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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磨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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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白栖枝只是就这样看她一眼,随后回首迈步,背影挺直如青松翠竹,步履沉稳,不见半分狼狈仓皇,仿佛不是走向森严的公堂,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雅集。

直到整个牢房再不见白栖枝的身影,湘红才像终于读懂了白栖枝那个眼神般瘫坐在地,崩溃大哭:“白小姐……”

“白小姐。”

李延亲自带人押白栖枝去寻钱有富的尸体。

告发人说,钱有富的尸体就埋在城东破庙内那株枯死的梅花树下。

可当他带人押白栖枝去寺庙里挖掘后,暴露在众人眼前的,并非预想中的腐尸白骨,而是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撬开箱盖,刺目的金光瞬间迸射而出,映得人眼花缭乱。

里面竟是满满当当、码放整齐的金锭!

此事不仅出乎李延预料,更出乎白栖枝预料。

她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如今尸体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竟是这一箱来历不明的黄金,甚至整个破庙里里外外掘地三尺,竟都无半点尸骸的痕迹。

一旁的通判气急:“尸体呢?说!尸体藏到哪去了?!”

白栖枝不知道。

那梅花树下曾翻过的泥土痕迹清晰可见,证明此地确曾被掘开掩埋。

可是……

白栖枝也不知道尸体到底去哪儿了。

她明明亲手将钱有富的尸体埋在了这里!她从未动过!

可眼下,尸体变成一箱冰冷冷的黄金。

看着这金光灿灿的“罪证”,就连白栖枝自己都恍惚觉得,当年射杀钱有富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不是的!

箭镞没入太阳穴内甚至没有血流出的痕迹,直至那肥胖的身体轰然倒下,鲜血才逐渐淹没混着尘灰凝固在破碎的地砖。

是谁?

是谁在帮她?

此时此刻,白栖枝脑子浮现的第一个人就是沈忘尘——毕竟递给李万金的账本,和今日这身衣裳面首,都是沈忘尘早早为她备下的——他料事如神,难道也能料得她今日会遭牢狱之灾?

不对!

她杀钱有富时,沈忘尘还在与林家那些人周旋,哪里有时间管她。

难道是春花?

也不对。

春花虽知钱有富的失踪与她相干,却并不知她将尸体藏于何处。更何况她近日一直在香玉坊与云青阁间跑来跑去忙生意,按往来路程算,她是没有时间跑到城东为她搬尸体的。

更何况,她对账严谨,府内铺里都没有钱财挪动的迹象,依照春花的俸禄,更是拿不出一箱黄金代替尸体埋在地下。

可是,倘若不是沈忘尘,也不是春花,也不是湘红,那会是谁?

是谁既要钱有富死,又能拿的出一箱黄金来替她做伪证?

是谁?

是谁?

是谁?

——钱温氏!

白栖枝忽地想起,在她踏入商会的刹那,钱温氏也曾抬起淡色眼眸遥遥穿过众人瞥她一眼。

那一眼实在太轻巧,如同蜻蜓点水,没入波涛汹涌的海浪中,激不起半点风波。

是啊,她怎么会忘了钱温氏呢?

明明她们是那场商会上唯二的女子啊。

白栖枝刹那恍然,紧接着又遁入迷雾。

可倘若,此事真是钱温氏所谓,她又为何要帮她?

明明是她杀了她的夫君。

“小姐,听人说,这钱有富当年是攀上了好岳丈,趁岳丈生病才继承了桃妆轩。可离奇的是,那温老爷这一病,就再没好过,不久便撒手人寰,还立下遗嘱,将手下所有商铺都过继到钱有富手下,这才使得钱有富发家至如今地步。”

白栖枝脑内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不知道她想的是对是错,可这其中不乏有钱有富为利毒杀岳丈、篡改遗嘱的可能吧?

况且据湘红之前所说,钱有富好像隐隐有在床笫之间虐待人的邪恶癖好。

既然如此,那么钱温氏应当是恨他的吧?

“我知道你的命连着我的命,所以杀掉杀死你的人,四舍五入也就是除掉了想让我死的人。”

这是白栖枝在为王二丫杀死钱有富时猛然迸发出的想法。

是否在那时,远在钱府的钱温氏,也曾同时拥有过同样的想法呢?

这样,事情就分明了。

怪不得钱温氏在发现钱有富失踪后并未上报官府,她曾揣度,以为钱温氏是同她一样,怕家中散乱。、生意凋敝才不敢上报官府。

如今想来,她是在周全。

接下来的事,白栖枝恍恍惚惚,已经不知道是如何发生得了。

她只听有人来报,说钱温氏在衙门击鼓鸣冤,说自己夫君失踪非白栖枝所为。

至于那话到底是怎么说的,白栖枝早已忘却。

她只记得自己被恍恍惚惚地带回衙门,又恍恍惚惚地听钱温氏同李延说了好多话,恍恍惚惚地被放离,恍恍惚惚地同钱温氏并肩离开衙门的高堂上。

当踏出衙门门槛的一刹那,白栖枝的魂魄蓦地回体。

她看着面前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大了十四五岁的女子。

倘若钱温氏也同《大昭律》内所言,十四成婚,婚后再孕有一子,估计那孩子如今应与她差不多大吧。

“为什么要为我脱罪?”虽知这话说得不甚礼貌,但白栖枝还是问了。

钱温氏还是一脸淡然:“我记得,桃妆轩的店契还在白老板手上吧?”

不是林夫人,不是小白老板,这人真真切切、情真意切地唤她一句“白老板”,倒是让白栖枝飘飘然。

白栖枝一应,随后又听钱温氏道:“家父生前,最耗心血精心经营的,便就是这桃妆轩了。”

“那您为何当初还肯将桃妆轩的地契卖于我?”

“因为我欠你一个人情。”

温热的吐息顺着白栖枝的耳朵攀岩盘桓。

待钱温氏起身,白栖枝方见她抬手掖过耳边碎发,淡淡道:“可如今,这恩情我也还了,白老板,你我两不相欠。”她像下战书般光明正大说,“我要从您手中将桃妆轩夺回来。”

夺。

白栖枝想说,倘若您想,桃妆轩我拱手相让。

可是,夺。

钱温氏要她与她比。

她们谁的本领大,谁便能才有拥有桃妆轩的资格。

白栖枝问:“怎么比?”

钱温氏道:“灾荒之后,三个月为期,谁在淮安境内胭脂铺子所赚的银两排位最先,这桃妆轩就归谁所属。”

林、钱两家,自然是林家势大,若是比谁家转的银子多,钱家自然要败下阵来。

可加上一个胭脂铺子,那可就未必了。

钱家本就是由胭脂铺子起家,其中资历,较白栖枝多上十倍不止。

可在白栖枝这几年来的经营下,香玉坊及其分铺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如今两人以此为战,谁都不算胜之不武。

白栖枝不明不钱温氏到底为何要出此一策,或是因为二者同为女子,或是因为二者同为商会商贾,或!

“这天下总有人要为女子证道。既然你我同为女子,那就用刀锋锉刀锋,用石头去磨石头,倘若真能磨出好玉石、再雕刻出好的花儿,用金银去镶嵌——不为嵌进他人冠冕做点缀,只为铸成我们自己的筋骨,灼灼照见天下人眼。要他们知道,在这天地间,终有女子之名;要这世间知晓,女子握紧算盘的手,必将不久藏于罗袖下。此道孤绝,我辈当先!此心昭昭,日月可鉴!你,可愿一搏?”

这就说得通了!

这就说得通了……

白栖枝几欲要哭出来。

她一直以为这世间独自己一人在踽踽独行,竟不知,这天下竟也有人同她一样,甘愿做这凿冰的利斧,破浪的孤舟!

是了!

女子又怎样?

她们也是人,她们也是是有血有肉的人,她们有自己的欲望,她们不比男子差上多少,她们本没必要屈居人下,她们该有自己的抱负,她们该有自己的志向。

她们就是她们自己!

白栖枝只是如此想着,双眸就已经泪光闪烁。

她隐忍着,微微一笑,抬首,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盈润透亮:

“钱夫人,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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