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他再未看藏海一眼,仿佛方才那短暂的问答从未发生。
但藏海却觉得,那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似乎仍烙印在他身上,让他脊背微微发凉。他悄悄抬眼,看向那个挺拔而冷硬的背影,心中莫名地生出一股不安。这感觉,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层层荡开,再难恢复以往的宁静。
庄芦隐在方丈的陪同下,在寺中稍作游览,态度一如既往的淡漠,与方丈交谈时,言语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他问了些佛法,也问了寺中僧众的起居,最后,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方才那个叫藏海的小师父,倒是颇有慧根。”
方丈捻须微笑:“藏海性子静,肯钻研,于佛经上确有些悟性。”
庄芦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离寺时,已是夕阳西斜。庄芦隐登上马车,在帘子垂下的前一瞬,他再次望向那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报恩寺,眸色深沉如夜。
马车轱辘,碾过山道的青石板,平稳地驶向京城。车厢内,庄芦隐闭目养神,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脑海中,那张纯净无瑕的脸,那双清澈见底却带着一丝惶惑的眼,反复浮现。
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无论是城池、权位,还是……人。
权势于他,已是囊中之物;子嗣缘分,似乎也淡薄至此。这后半生,他本以为会在这无尽的权谋与虚无中度过,直至终老。可今日,佛前那惊鸿一瞥,却让他死寂的心湖,重新泛起了掠夺的波澜。
一种久违的、强烈的占有欲,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不知道这莫名的执念从何而起,或许是那孩子太过干净,干净得让他这个满手血腥的人想要玷污;又或许是那宁静的气质太过温暖,让他这身处冰窟的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汲取那一点微光。
既然入了他的眼,那便是他的。
至于藏海愿不愿意,是留在佛前,还是落入这十丈软红,挣扎苦海……并不在庄芦隐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庄善。”他沉声唤道。
一直侍立在车旁的管家庄善立刻凑近:“侯爷有何吩咐?”
“去查清楚,灵泉寺那个叫藏海的沙弥,所有底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三日内,本侯要看到他人,出现在侯府。”
庄善心中巨震,他跟随庄芦隐多年,深知侯爷脾性。这般直接而强硬地索要一个方外之人,还是前所未有之事。但他面上不敢显露分毫,立刻躬身应道:“是,侯爷,奴才这就去办。”
马车消失在暮色之中,灵泉寺的钟声悠远传来,带着悲悯众生的苍凉。
而寺中,正在禅房内对着经卷出神的藏海,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向窗外渐沉的夜幕,只觉得一颗心,也仿佛随之沉入了未知的黑暗里。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这叶自幼漂泊在佛门静港的小舟,即将被卷入一场无法抗拒的惊涛骇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