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侯府的书房里,气氛有些凝滞。
倒不是发生了什么激烈的争吵,庄芦隐依旧在批阅他的公文,藏海也依旧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对着块木头雕雕刻刻。只是,那平日里的温馨宁静,被一种无形的、沉闷的低气压所取代。
藏海手里的刻刀下得又急又重,一块上好的黄杨木被他凿得木屑纷飞,那原本要雕成一只憨态可掬的瑞兽的料子,此刻线条凌乱,透着一股烦躁。他已经这样闷头干了快一个时辰,没跟庄芦隐说一句话。
庄芦隐的笔尖在公文上停留的时间,也比平日长了些。他偶尔会抬眼,目光掠过藏海紧绷的侧脸和那明显带着情绪的动作,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症结在于三天前。
工部几位老工匠,对藏海之前在大展上引起轰动的“自动机关窗格”十分感兴趣,联名邀他参与一项宫苑水榭修缮中通风机关的设计。这对藏海而言,是极大的认可和机会,他兴奋不已,连夜画了好几张草图。
然而,庄芦隐在看过草图后,却淡淡泼了盆冷水。
“想法尚可,但此处结构过于繁复,宫苑重地,首要稳当,而非奇巧。且所用机括零件多为特制,造价不菲,工部预算未必允可。”
他说的句句在理,是从一个掌权者的角度,权衡利弊后的客观判断。他习惯了掌控全局,习惯了考虑实效与成本,在他看来,这是在提醒藏海,避免他投入过多心血后失望。
可这话听在藏海耳中,却全然变了味。
他觉得庄芦隐是在否定他的构思,是在用权势和现实打压他的热情,是在暗示他的东西“华而不实”、“不值当”。那种不被理解的委屈,混合着创作激情被质疑的恼怒,瞬间涌了上来。
他当时没反驳,只是默默收起了草图,但那股郁气,却堵在了心里,一连三天。
藏海越想越气。这块黄杨木在他手中仿佛成了庄芦隐那冷硬面孔的替代品,他恶狠狠地又是一刀下去,只听“咔嚓”一声细微脆响,一块关键的连接处,竟被他生生凿断了!
他愣住了,看着那块报废的木料,一股更大的挫败感席卷而来。他烦躁地将刻刀和木头往桌上一扔,发出不小的声响。
庄芦隐终于放下了笔,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 藏海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别开脸,盯着窗外,胸口起伏。
庄芦隐看着他赌气的侧影,那紧抿的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心中那点因公事带来的烦闷渐渐被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刺痛取代。他意识到,问题似乎并不在那几张草图上。
他起身,走到藏海身边,没有立刻去碰他,只是看着他桌上那堆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木料和那柄被扔在一旁的刻刀。
“是因为水榭机关的事?”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缓和了许多。
藏海身体一僵,没回头,闷声道:“侯爷金口玉言,说的自然都是对的。是我异想天开,不懂规矩,浪费木料。”
这话里的赌气和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庄芦隐沉默了片刻。他确实不擅长解释,更不擅长安抚。他习惯了下达命令,习惯了旁人遵从。可面对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小家伙,那些惯常的手段似乎都失了效。
他俯身,捡起那块被凿断的木料,断口处木质纤维清晰可见。“此处受力最重,结构本就脆弱,用力过猛,易折。” 他摩挲着断口,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分析一个战术失误。
藏海闻言,更是气结,猛地转过头瞪他:“是!我手艺不精!比不上侯爷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庄芦隐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没有动怒,反而极轻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几不可闻,却让藏海愣住了。他几乎没见过庄芦隐叹气。
“本侯并非质疑你的手艺。” 庄芦隐看着他,目光深邃,“你的机巧,独一无二。”
藏海怔住,怒气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口。
“只是,” 庄芦隐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试图剖析的艰难,“官场之事,非黑即白。好意未必结善果,锋芒过露,易招是非。工部那潭水,不比你的木头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