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已经是昨儿的事了，今儿一早就上了蜀道。路一天比一天窄，山一天比一天高，陈慕迟坐在车前，看着前头那个骑马的人影，心里翻来覆去的，是今早那一番话。

墨吟是自己骑了一匹马，走在马车前头的。

这一路他话少得厉害。头两日还肯落后几步，跟翠莲交代几句按足的讲究，自打那日清晨在院子外头跟陈慕迟说过“莫要逞强”，便再没往慕南音跟前凑过。他骑在马背上，腰背挺直，不远不近地缀在车前，说不清是疏离，还是存了心要离远些。

陈慕迟起先没品出味来。那四个字，他只当是医嘱，听过也就撂下。可赶了这大半天路，眼看着墨吟连往车帘那边递一眼都没有，他忽然就转过弯来了——那人是在有意跟慕南音拉开距离。

男人的直觉，有时说不清道不明。陈慕迟坐在车前，望着前头那个骑马的背影，总觉得墨吟和慕南音之间，有些旁的东西。可究竟微妙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他只看得出来，更多时候，是墨吟的无奈多一些。墨吟替慕南音把脉，墨吟教翠莲按足，墨吟说“莫要逞强”——哪一桩都是真心为她好，可偏偏他从不越那一步，连多留一刻都不曾。

陈慕迟没往下想。有些事想多了，反倒累。

这一段蜀道，走得并不顺当。有一段路被雨水冲过，坑洼不平，车夫不敢快走，愣是磨了小半个时辰才过去。陈慕迟一路扶着车沿，车里颠一下，他心就跟着提一下。好在羊毛被垫得厚，慕南音在里头竟也没醒，睡得很沉。倒是那几圈钢圈起了大用处，轮子碾过碎石，车身只是微微晃一晃，没往一边歪。

车行到半下午，太阳将将偏西，前面现出一家客栈。两层木楼，夹在两山之间，门口挑着一面旧酒旗，在风里一搭没一搭地晃。墨吟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在拴马桩上绕了两圈，回头说了句：

“今晚且在这里歇歇吧。”

说罢，他先进了门，找掌柜办入住去了。大堂不大，靠墙摆着几张桌子，没什么客人。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来了这一行人，忙不迭迎出来，又是引路又是备水，嘴里一个劲地说“山路难走，辛苦辛苦”。墨吟没怎么应，只把房钱结了，又吩咐掌柜多烧几锅热水，送到楼上。

陈慕迟下车，掀开车帘，把慕南音裹好抱了出来。她在车上颠了一路，精神不大好，歪在他怀里，眼皮半抬。陈慕迟压低声音：“姑姑，到客栈了，我抱你上去歇会儿。”慕南音“嗯”了一声，算是应下。陈慕迟便抱着她，跟着墨吟上了楼。

楼梯窄，陈慕迟抱着她这几步，走得比先前还稳。他侧着身子，一步一顿，腾出一只手扶着栏杆，就怕一晃惊着她。慕南音贴在他怀里，没什么力气，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浅浅的。陈慕迟低眼看了一眼她发白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把那几步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