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他离开方家，我都舍不得呢……啊——”

邢阿姨回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方晴果被狠狠吓了一跳，“小姐，您、您怎么站在这里？”

方晴果眉头拧在一起，冷脸问，“邵屹给我爸和舅舅钱了？”

邢阿姨点头。

“多少？”

“不、不清楚。”

方晴果冷嗤，上楼给方宾和赵恩打去电话。

邵屹给家里人红包的行为她理解，这样的高额奖学金，只有拔尖人才才可以得到，就像他说的，这是分享喜悦。

可当得知这钱还给了她爸妈、她舅舅，并且金额占了奖金总额一半的时候，她觉得这已经变质了。

他这是有钱了，要和方家划清界限？

方晴果打开手机，聊天记录停留在早上他说今晚会晚点才回家的话题。

【邵屹，你去死】

发完消息，她便把手机砸了出去。

屏幕崩裂，地板发出巨大的响声。

邵屹干了一天的活，掏出手机才发现方晴果发来的消息，他眼皮一跳回拨过去却没人接听，他立即横穿市区回了方家。

邢阿姨看见进门的人如释重负，赶紧迎上去，“你和小姐吵架了？她要把你的东西都扔了。”

邵屹快步上楼，与一个工人擦身而过。

方晴果就靠在房间门口，白色的短白裙包裹着一双笔直的长腿，双手环胸，唇瓣涂着红润的颜色。

她视线挪了过来，眉眼弯起上下打量他，语调间全是不遮掩的厌恶，“邢阿姨，去把邵屹的指纹删掉，让他滚出去。”

邢阿姨在旁边拍腿，“哎呀小姐，您别说气话。”

“我说的话不好使了邢阿姨？还是说，邵屹给你们一个红包，就倒戈向着他了。”方晴果冷讽。

“不是，我们……”邢阿姨急得话都说不清。

邵屹沉下脸，上前拉住方晴果的手，阻止她继续说那些话。可方晴果却不肯让他碰，用力甩开。

“走开。”

在场的人没有敢劝她的，邵屹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让邢阿姨带着其他人先离开。

二楼又恢复安静。

他看过去，浅浅叹息。

方晴果整个假期都没有剪过头发，长长了不少，遮住她巴掌大的脸颊。

他弯腰轻柔地撩起她的发丝。

方晴果却始终是防备的姿态，像是炸了毛的小猫狠狠咬上他，“你可真有本事。有了钱，就想划清界限？好啊，那我就成全你啊。”

邵屹按住她的肩膀，眉毛完全拧在一起。

他在这种时候最恨自己不会说话。

他无奈只能打字，接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粉红色的红包递给她。

【不是的，方叔叔你们一家对我好，我只是想报答你们。这份是你的，希望你能收下的】

方晴果冷睨了一眼那厚厚的红包，紧咬着牙关，“报答？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离开这里？邵屹我告诉你，你欠我们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的！”

她说得对。

所以邵屹一直坚定地想今后他会更努力。

方晴果瞪着他，“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都很讨厌你。”

她抓起红包扔了出去，钞票从口袋里散出，飘落在木质的地板上。

“你来到我们家，享受了那么多，现在拿这点钱就想打发我，你真是个混蛋。拿着你的钱滚，我看不上！”

邵屹听见她带着怒气的声音，心脏骤然攥紧。他屈膝蹲下，把钱一张张捡起来。

在抬头时，深色已然黯下。

【我知道你讨厌我，方晴果。我想报答你们，不是想划清界限，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这些钱对于你来说钱不多。但对于我来说，很重要】

方晴果不想去看她手机里的内容。

“够了，邵屹。”

“你不会说话耳朵又听不见，全没办法跟你沟通的时候我都很烦你，我讨厌看见你写字，也不想等你打字。”

“钱比我们家的人还重要吗？你凭什么觉得这个家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邵屹握着手机的姿势顿住，看向她雾蒙蒙的眼睛，一股无言的酸涩涌上心头。

喉咙始终干涩，滑动了几下却也吐不出一个音节，只能任由空气中那些凝重的气息落在身上。

方晴果余光瞥见他书包里露出一个棕色的东西，两步走过去，伸手拽了出来。

是以前度假带回来的草编娃娃。

她思绪蓦地回到初二那年，他再次回到方家的那个假期。

她那时候明明恨得要死，却假装欢迎让邢阿姨亲自把这个玩意送到他手中。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完整地保留着。

邵屹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娃娃上。

他小心呵护的物品，此时却被她随意地提着一只腿。

方晴果晃了晃手，用讽刺的语气开口，“知道这是什么吗？”

邵屹看着她，没有说话。

紧接着，她忽然笑出了声，“这是一个诅咒娃娃，我买回来是准备给讨厌的人。我要诅咒他们，没有好日子过。”

“刚好那时候你来了方家，我就送你了。”

她说完捏紧娃娃的身体，毫不留情将它投进了垃圾桶里，“而你，就是我最讨厌的人。”

说完，她迈着大步子离开了。

草编娃娃静静躺在垃圾桶里，它有一排白牙，露着诡异的微笑，可邵屹从未觉得它难看。

他弯腰捡起来，用指尖抹去它脸上的灰尘。

大学开学前的最后一天，邵屹结束了兼职。

同学们约着一起去吃饭，他也参与了一次热闹的聚会。

席间大家都在交流唠嗑，他则只是默默倾听。包厢里烟雾缭绕，他闻不惯，喝了杯茶水，起身去室外吹风。

下班前发的消息，终于得到回复。

一个定位。

【我们在方舟公园】

邵屹回去拿起书包告别众人，一边打回复一边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方晴果今天心情有好点吗？我来接她回家】

车子匀速行驶，晚上车流量大，去公园的路也堵得不行。他看向窗外，霓虹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手机震动了几下。

他打开，看见华筱温的回复。

【她好得很啊，不用来啦，她已经答应了李谦的表白(≧??≦)】

……

冰凉的字体浮现在屏幕上，紧接着弹出一张模糊的照片。

他指尖微微一顿，没有点进去但也能清晰地看出来是两个拥抱的人，背后绚烂的烟花盖过了他们的面容。

他认得出来，那一头齐肩短发飘曳的样子。

她靠在了别人的怀抱里。

一颗心重重落地，时间仿佛静止，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屏幕上光影反射在脸上，他黝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手机。

直到前排司机提醒他到达目的地，邵屹才缓缓抬起脑袋。他付了钱下了车，提着书包站在公园门口。

夏日主题的活动正在热烈举办，远处的摩天轮背后喷射出彩色的烟花。

他麻木地站在人流中，被喧闹的环境吞噬包裹，吞下晦涩的情绪。

喉咙涩得发紧，宛如被铁钉缠绕。

酸涩和失落，发酵成一种更为可怕的情绪。此刻才意识到，或许他永远无法拥有那一张入场券。

人头攒动，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偶尔会有来往的路人撞到他，简单说两句抱歉却得不到回应，好奇一看，只发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

公园的广播响起，游客们陆续往外涌出。

邵屹终于提起书包，抬脚离开，耳边却忽然响起清脆的笑声。

一行人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女孩走在最前面，她依旧是不变的中心，穿着蓝色的衬衫裙，手里抱着鲜艳的玫瑰，依偎在李谦的身边。

邵屹缓缓捏起垂在腿边的手掌。

真正看见少女对另一个男生笑靥明媚时，眼底的波纹骤然僵住，那笑容像针一样刺得他眼疼。

他收起目光，把自己隐于人群迈脚离开。

“邵屹，站住。”

这声音扯住他心脏跳动的频率。

邵屹想忽视，他也确实可以听不见。可脚步却硬生生止住。

他暗自唾弃自己的反应。

回眸，对上女生高傲的视线。

“李谦，东西给他提着就好，让他开车送我们过去。”方晴果说。

“宝贝，不用麻烦他。”

李谦似乎有些介意下半场的行程里加入一个外人，于是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两句。

方晴果闻言抬起眼皮，扬起了嘴角。

“他怎么会觉得麻烦呢，他最听我的话了。”她看向对面矗立着的男生，“对吧，邵屹？”

邵屹站在原地。

眼底翻涌起浓云，像裹着骤雨狂风，就那样沉默地凝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