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肩挎着书包，身上还是上次回来穿的那件黑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得很高，遮住了一半的下巴。他面前的女生低着脑袋，马尾辫侧垂在肩膀上，耸动的肩头和呢喃的声音引人遐想。

听见一道低笑，两个人同时回头。

莫千芸止住眼泪，看清忽然出现的女孩一瞬间有些无措。

方晴果举着雨伞站在迷蒙的小雨里。

水珠顺着雨伞滑落，砸在她的小皮鞋上，降了温但她还是穿着百褶裙，身影纤细，小脸微扬向上端着，唇红齿白，眸子却眯成一条缝，正看着他们两个人。

莫千芸不太自在地收起目光，擦掉眼泪，“邵屹，那我走了。”

说完，她转身小跑离开。

方晴果踩上台阶，走到邵屹边上，眉头轻轻扬起，“什么时候从卷城回来的？”

邵屹在手机上打字【刚刚到】

方晴果看了一眼，“刚到就回学校了？”

邵屹盯着她漂亮的小脸，敏锐地捕捉到她异样的情绪。气氛一瞬间变得异常紧绷，四下只剩雨滴砸落的声音，

果然，下一秒她嘴角就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这么迫不及待回来是，为了见她？”

邵屹摇头。

【她没考好，刚是在问我一些关于报考专业的问题】

“然后顺便安慰她？”方晴果问。

邵屹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莫千芸这次比赛失利，意味着她之前的努力都没有了结果，这对一个竞赛生来说打击很大，他也确实安慰了对方。

方晴果见他没有动作，倏地笑了笑。

“你回来应该先跟我说一声。”

【对不起，我今早刚到，准备中午来找你的】

“这样啊。”

方晴果眼睛眯了眯，小虎牙又一次露出来，“虽然你被保送了，但你必须每天来学校，你得陪我念书。接送我上下学，给我打饭、买零食。至于安慰别人的事情，不需要你去做。还有关于你的一切事情，都要先跟我报备，听见了吗？”

邵屹听着她的命令，缓缓点头。

他重新回到学校里，和其他高三生不太一样，大家都在忙碌复习备考，他每天都在方晴果身边，完成她所有的要求。

最近她很挑剔，脾气也比以往大了不少。买的零食不合胃口，东西就会砸在他怀里。

“不要，重新去买。”

周围路过的同学见了，会同情邵屹两秒钟。

没人敢去议论方晴果，只是私下里都觉得她的大小姐脾气太过可怕。

华筱温在食堂无意间听见女生的谈话，呛声反驳，“那方晴果又没要求你们做什么，管什么闲事？！”

方晴果只对邵屹这样，他就是该听她的。

这事儿大家早就默认了。可也有一些人不那么认为，比如莫千芸。

冬季的雨让万物停顿，冷空气持续来袭。

周一的高考动员会在大礼堂举办，她在人群中看见邵屹上台代表优秀学生领奖，少年站在最中间，校服衬得他挺拔高挑，老师们见到他都纷纷露出满意的笑容。

可下台后，意气风发的少年却收敛了光芒在角落受大小姐的批斗。

方晴果在朝他发脾气，嚣张跋扈地嗔怪，“你烦死了邵屹。”

莫千芸觉得，邵屹不该任由一个无理取闹的大小姐折磨。

晚上放学的时候，雨还是没停。

没带雨伞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围聚在台阶口等雨变小。莫千芸看见邵屹背着书包出现，主动过去询问，“可以蹭一下你的伞吗邵屹？”

邵屹还没回答，班上的一些同学就开始起哄。

“班长，你没带伞啊？”

“哎呦，和邵屹撑一把伞就够了。”

“哈哈哈哈——”

莫千芸摆摆手，“你们别瞎说，我有事找邵屹。”

众人又揶揄起来。

他们俩不仅学习成绩好，长相也势均力敌，同班两年大家都喜欢调侃他们。可邵屹性子也比较冷淡，这样的玩笑也只能让那些人自娱自乐罢了。

莫千芸看向男生，“可以吗？”

邵屹拿着手机，举起。

【抱歉，我在等方晴果。如果你没有伞，我可以借你一把，要是有学习上的事情问我，明天我可以早些到教室】

“可是……”

“别挡路。”

莫千芸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清脆的女声就打断她。

大家纷纷回头，给后面的人让出一条道。

方晴果双手插兜走上前，冷气蕴着她不太高兴的脸。她停在了台阶边，一句话也没说。

这时候邵屹撑开了雨伞，举到她头顶。于是两个人在众人的注视下，就这样走进雨幕里。

男生站在左边，雨伞往右边倾斜，水珠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他比方晴果高太多，为了兼顾她，身子也下倾了一些。

“千芸，千芸？”

夏永格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笑眯眯撑开伞，“我就知道你没带伞，走吧，一起回家。”

莫千芸蹙着眉看了他一眼，伸手夺过他手里的伞，走下台阶。

“诶？！千芸你等等我！我只有一把伞。”夏永格也跟着追上去。

方晴果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公寓。

进门前，她对邵屹说，“明天不用跟着我。”

第二天是李谦来接她，两个人并肩在一把伞下。晚上放学，在学校门口又遇到了莫千芸和夏永格。

四个人同时站在大雨里，夏永格朝他们打了个招呼才迟钝地发现气氛不对劲。

“怎么了？”

莫千芸斜他一眼，然后越过了他们。

方晴果忽然淡声开口，“你是真的喜欢邵屹？”

话音一落，对面的两个人都停下了。

夏永格错愕地看向身边的女孩。

“你真喜欢他的话，我可以把他借给你。”

方晴果又接着说。

莫千芸迅速回神，拧眉质问，“你、你说这话，会不会有点不尊重人？借给我？邵屹又不是你的所有物。”

“邵屹他就是我的。”

方晴果看着她，依旧平静。

四周太过昏暗，莫千芸看不清女孩的神情。她有些愤然，提高了音量，“你仗着家里有钱有权，就这样对待别人？你问过邵屹的意愿吗？”

方晴果把手从口袋里取出来，低头发出一声嗤笑，薄凉的语气和这天气一样，“他的意愿重要吗？只要是我说的，他就必须照做。”

莫千芸听见这番话，心中充满震惊。

“你凭什么…..你这样践踏别人，有意思吗？”

践踏？

方晴果将这个词在心中反复品味了一番。

她仰起无辜的脸，看着莫千芸，“我原本觉得，你要是喜欢邵屹的话我可以把他借给你，可既然你那么没礼貌，我就改变主意了。”

“方晴果你……”

莫千芸话没说话，旁边的男生忽然上前挡在了方晴果面前。“走吧果果，雨越来越大了。”

直到雨里的两道身影越走越远，她气得不行，“都什么年代了，她怎么还像个封建地主似的！”

夏永格擦了擦被雨淋湿的脸颊，迟疑地问，“千芸，你、你喜欢邵屹啊？”

莫千芸气呼呼转头，“对啊，不然我管什么闲事？！”

夏永格微微一愣，好半天才哦了一声。

雨越下越大，因为身边撑伞的人跟得很紧，雨点没有落在方晴果身上。

道路对面的红灯闪烁，路边飞驰的汽车溅起水花。李谦又为她挡住了水，“她说的那些话让你不开心了吗？”

方晴果反问，“我为什么要不开心？”

红绿灯跳转，绿色的灯光亮起。

她没有迈开步伐，目光静静凝着对面高大的男生。

“李谦你先走吧。”

李谦的目光流转在两个人之间，他思忖片刻说，“其实……如果邵屹不愿意，你可以选择我。”

方晴果看向他。

李谦勾起嘴角，弯腰按住她的后颈，低声说，“我也可以是方晴果的，成为你的所有物，我很乐意为你服务。”

“无聊。”

方晴果甩开他。

李谦站直，把雨伞塞到方晴果手里，冲对面挑衅地扬起笑脸。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邵屹目睹一切，走过斑马线来到方晴果身边。他自然地接过雨伞，帮她高高撑着，用身体自然地遮挡住风。

换来的，却是她一声冷嘲。

“你这么装模作样，累不累邵屹？”

邵屹不解，低头看着她。

方晴果扬起脑袋，“看什么？其实你很烦我对吧？是不是觉得在学校里为我做事、被我使唤很丢脸？”

邵屹锋利的眉峰皱起，他摇头否认。

方晴果冷冷哼了一下，生气地对他说，“邵屹你听好了，我最后再说一遍。就算你不情愿，你也必须待在我身边，听我的话！”

邵屹愿意接受她一切脾气，也习以为常。他拿出手机，询问【发生什么事了，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烦，也没有不情愿。】

“撒谎！”方晴果瞪着他，“你知不知道莫千芸喜欢你？别摇头，我可不信你没察觉到她对你有好感。邵屹，我说过不止一次，我不喜欢那个人，你也不准和她说话！”

她的话题很跳跃，邵屹只能快速打字为自己辩解【我和莫千芸只是正常交流，我们是同班同学，有些交流避免不了。你说的那些，我并不知道】

方晴果打断他，“那我问你，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关于你的一切都要跟我报备。你和她交流，经过我的允许了吗？！”

邵屹被她咄咄逼人的语气搞得有些无奈，他继续打字【这样的正常社交，也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吗】

“社交？你确定你和她是正常社交？”

方晴果出言讽刺。

【那在你眼里，怎么样是不正常社交？你和李谦呢？你刚刚和他是在正常社交？】

邵屹字打得飞快，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方晴果挥开他的手机，“我的事轮不着你指手画脚。我就是不允许有人喜欢你，也不准你和别人在一起。你只是我养的一条狗而已！她莫千芸凭什么来批判我？！”

邵屹抓住她话里的关键信息【她和你说什么了，我……】

男生不会说话，每次只有她一个人发怒。越是安静沉默，她的怒气越是无法抑制，

“别打了，我不想看！我不想看！”

“邵屹，你听不见也说不了话，我每次跟你交流都很费劲知道吗？！我真的很烦！”

邵屹打字的手指在一瞬间停下。

少女带着情绪的声音穿透耳膜，在雨里清晰地传进他的脑海中。那些自卑的情绪在眼里翻腾，酸涩膨胀着眼眶。

尽管方晴果总是骂他，可从未说过这样狠的话。所以他一直在侥幸和逃避自己的生理缺陷。

可今天，一切都被戳破。

他克制着内心的情绪，稳住颤抖的指尖再次在手机上快速打字。可因为着急，他总是打错：

【对不起，这是我的问题。你不要生气，我们先回去好吗？淋雨会感冒的……】

“邵屹，我讨厌死你了。”

方晴果没有看他打的字，撑着雨伞抬脚离开。

邵屹抬起手，却没有抓住她。

雨水混着温热，全部落在冰冷泥泞的上。在黑暗中亮着光芒的手机很快被雨淋湿，屏幕变得模糊起来。

邵屹看着女孩的背影，无言地垂下手。

淋了雨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