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青玄很小的时候,并未察觉自己与旁人不同。
他生得玉雪可爱,笑起来时腮边会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在雌雄莫辩的年纪,那张小脸比最娇俏的小姑娘还要精致几分。
师家是出了名的富贵人家,他的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无一不贵。
可这富丽堂皇的宅院里头,有些东西却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纯粹。族人见到他面上总堆着笑,夸他漂亮,赞他伶俐。可那笑容底下,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孩童最是敏感,小小的师青玄隐约觉出,那些抚摸他发顶的手带着迟疑,那些夸赞他的声音里藏着忌讳。
就好像,他是一件精美却预示着麻烦的瓷器。
幸而,爹娘的疼爱真心实意。只是那疼爱里,总掺着一丝他无法理解的忧愁。
他不懂大人在愁什么,孩童心思单纯,只想逗双亲开怀。于是他愈发爱笑爱闹,像只精力旺盛的雀儿,在庭院里扑蝶,在花园里撒欢,试图用自己小小的身影驱散那份沉闷。
偶尔玩得忘形,引来父亲训斥,他就一声不吭,仰起那张白净的小脸,眼巴巴地望着爹爹。孩童的眼睛又大又圆,湿漉漉的样子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父亲被这么一看,心先软了半截,只得无奈地转身对着娘亲叹道:“你看看你,将他宠成了一个娇小姐,往后可如何是好?”
娘亲则温柔地轻抚着师青玄的脸颊,目光怜爱又复杂:“我们玄儿,本来就是要做一辈子娇小姐的。”
师青玄越发迷糊。
做一辈子娇小姐不好么?可以一直穿漂亮的裙子,戴好看的首饰,被人小心呵护着。他实在想不通,为何娘亲说着这样好的话,眼圈却又红了?
直到他再长大一点点,那层刻意维持的温情面纱,才被无意中掀开了一角。
他听见平日里对他客客气气的两位叔伯,在背地里低声议论。
“那个小怪物,成天穿着裙子到处跑,真是不知羞耻。”
“慎言!万一被他招惹的东西听见,阖族难安!”
“怕什么?不是依言扮作女娃了么?啧,养成了个不男不女的小怪物……”
原来,在那些和善的笑容背后,他是这样的存在。
年幼的师青玄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小小的身子拼命蜷缩进假山石缝的深处。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衣襟上精美的刺绣。
外面隐约传来家仆焦急呼唤“小小姐”的声音,他却把自己缩得更紧,连呜咽都闷在喉咙里。他们说他招惹了什么东西,于是他觉得黑暗中,真有了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直到他哭得脱力,在冰冷的石缝中昏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他正蜷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抱着他的人是个少年,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已如临风玉树,初显挺拔之姿。
小小的师青玄用哭得沙哑的嗓子轻唤:“哥。”
少年低低应着,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温柔。
孩童的委屈在那温柔里决了堤,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告状:“他们……他们说我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你不是。”少年师无渡打断了他的话。他将怀里的弟弟往上托了托,让他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头。看着孩童泪痕斑斑的小脸,少年一字一句,“你是师家正正经经的小公子,是我师无渡的弟弟。”
“那……那我真的不是女娃娃吗?”怀里的孩子歪着头,眼神懵懂又清澈。
“小傻子。”少年似被他这傻里傻气的问题逗笑,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弟弟的额头,“你若真是个女娃,我岂会默许你成日黏着我,连睡觉都要挤在我榻上?”
“女娃不能抱着哥哥睡觉吗?”
“自然不能。”
“哦……”小小的师青玄认真思考了片刻,似乎得出了什么重要的结论,软乎乎的身子紧贴住哥哥,带着一点莫名的庆幸小声嘟囔,“幸好我不是女娃。”他顿了顿,又怯生生地问,“那为什么……我要当‘小小姐’?”
“因为青玄是个特别好的孩子,好到暗处的浊物都心生嫉妒,想要伤害。我们将你扮作娇养深闺的小姑娘,是为了混淆它的视听,让它寻不到你。”
孩童似懂非懂,将小脸埋进哥哥颈窝。然后,他听见哥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坚定得仿佛能斩断一切缠绕他的厄运与诅咒:“再坚持一下,我会想到办法。我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铲除所有企图伤害你的污秽。”
“只要哥哥在,这世间便无人能伤你分毫。”
年幼的师青玄伏在哥哥肩头,在这掷地有声、仿佛能与宿命抗衡的承诺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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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青玄在剧烈的头痛中睁开眼睛。
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松木香薰,身下鹅绒被柔软得不似真实。他盯着天花板怔了十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卧室床上。
窗外阳光正好,安宁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醒了?”
师青玄偏过头,看见师无渡坐在床边,膝头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哥?”他哑着嗓子,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师无渡端过床头的水杯,托着他的后背将人扶起。
师青玄就着哥哥的手小口喝水,干涸的喉咙终于得到缓解。一切都稀疏平常的不像话,好像他只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小憩醒来。
但师青玄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记忆好像被生生撕成了两半。一半是这一世和哥哥相依相伴的二十年,温暖又清晰;另一半却是零碎的、混乱的、不属于这个钢筋水泥的世界——鎏金的神像,缭绕的香火,拂尘扫过的微风,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