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二年,声言击武,潜师袭南冥,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尽取其地。
这一仗打了三个月,长堤上横尸累累,伏尸百万,梦里都是密密麻麻的尸体直勾勾地看着桑晚,无数个夜晚都从梦中惊醒,接着是整宿整宿的失眠。
桑晚瘦得脱了形,厚重的黑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半分英气,倒衬得眼睛更大了。
桌上摆着军士刚送来的晚食,肉类油腻的气息窜到鼻尖,“唔——”昨日勉强吃进肚里的全吐了出来。
系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道:“宿主还是戴上‘小黑’吧,”(第十三章提到的黑色墨镜,可自动打马赛克)
“不用,这是我应得的。”桑晚默不作声地擦掉嘴角的污秽。
晚食是吃不下去了,桑晚让军士拿下去。
传令兵领着一名郎卫走进大帐,见到军士手上原封不动的晚食,知晓陈将军今日又不吃饭了,传令兵心里担忧,将人带到后就转去伙房,他一定要亲自盯着伙夫琢磨出开胃的吃食。
王郎卫再次见到气质大变的陈小六,感叹战场真是一个磨砺人的地方。
他早就听闻陈小六奉君上的命令带兵去破坏南冥国和武国的结盟,但陈小六没有和南冥国使者带领的二十万大军硬碰硬,反而秘密耗时月余开凿渠道,引漳水、鸿沟之水灌大梁城,致使城墙在浸泡中轰然坍塌,城内成为泽国,无数人被洪水卷走,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大梁,还生擒了宣王。
也不知陈小六是吃什么长大的,竟然想到水攻的法子,王郎卫羡慕嫉妒的胃里泛酸。
立下此等不世战功,回去后定能封侯拜相了。
桑晚揉了揉发涨的眉心,抬头见王郎卫用一种幽怨的目光“痴痴”望着自己,拿起桌上的笔扔了过去,无语道:“什么事?直说吧。”
王郎卫侧身一躲,回过神来,干咳两声,严肃说:“陈将军,君上命你即刻拔营回国。“
桑晚闭着眼睛休息:“还不能回去,事情还未完成。”
王郎卫皱眉,上个月他奉君命押解宣泰以及一众南冥国王室子弟回国,当时还有另一道让陈小六回国的召令。
陈小六以洪灾过后,恐生瘟疫为由需要留下善后,而押解投降的王室子弟余孽又事关重大,需尽快上路。当时他就像被陈小六灌了迷魂汤似的,没把人带回去就回了国,差点没被君上赐死。
这一次,说什么也要把人带回去。
故王郎卫道:“不可,你此次一定要与我一同回去。”
桑晚起身,脑子有一瞬间的晕眩,手撑住桌上,等了一会才缓过来,温声道:“目前虽然控制了瘟疫的蔓延,但依旧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如今这南冥国成了北海国的南海郡,南海郡的百姓也是君上的子民,替君上分忧是我等臣子的职责所在。”
“好一个替君分忧,依陈卿的意思,寡人还得赏赐你?”穿着黑色常服的北海昭掀帘而入,不疾不徐地踱进帐中。
暴君怎么来了。桑晚头有些发晕。
“君上。”王郎卫退后行礼,又悄摸摸给桑晚使了个眼色,就先行退了出去。
北海昭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走到桑晚跟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将军好大的威风,寡人连发多道诏令让你回宫,你却屡屡抗旨,拒不奉召,寡人只好亲自来抓人了。”
桑晚:“我……”
桑晚想要狡辩,突然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直直往地上栽去。
北海昭下意识伸出手,等反应过来时,人已落入怀里。
北海昭眉头皱起,似是不耐,耳边是青年清浅的呼吸声,扣在青年腰际的指节骤然收紧,想把人丢出去,最后只打横抱起放到后方的榻上。
北海昭沉着眼走到帐外,让等候在门口的王郎卫去请随军医师过来。
王郎卫一把拽住传令兵去找医师,哪知传令兵比他更表现得更急,直接拖着他跑,一边跑还一边自责,“将军为了那写贱民,吃不好,睡不下的,都是我没照顾好将军。”
随军医师被两人拽到大帐,一眼就瞧到了坐在帐中央气势逼人的北海昭,只看了一眼当即低下头作揖,他虽不识得此人身份,但能坐在将军中帐的肯定是个“大人”。
医师细细把脉,道:“将军是操劳成疾,思虑伤脾,耗损心营,要多休息,再吃一些补益脾胃、滋养气血的食物。”
医师开了药方,让传令兵跟他回去煎药。
被留下的王郎卫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帐前的君上,道了一句:“属下去监督他们煎药。”就跟着他们一道离开。
北海昭根本就没有去听医师说了些什么,他低头翻阅桌上的文书,眼神逐渐晦涩不明。
一时间,营帐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不要……不要……不要过来……别看我……”榻上的青年发出痛苦的呢喃声,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他紧闭着双眼,成串的泪水顺着紧闭的眼尾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连串的“对不起”从青年口中喃喃而出。
北海昭立于榻前,目光却饶有兴味地欣赏着青年蹙眉忍痛之态,神色间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古怪。他到底在对不起什么?
原本开凿渠道至多仅需一个月半时间,陈小六生生耗费了两个月。
这多出来的时间用在哪了?北海昭自是一清二楚,陈小六带兵离开后的一举一动都被时刻密切监视着。
根据情报上所说的,从开始挖渠道的第一天起,陈小六就另遣人手混入大梁城,专门在街头巷尾,市井人家或是传播不好的谣言,或是放出城外某某地限时限额能够领取鸡蛋等十几个招数,陆陆续续哄骗了无数底层百姓于开渠的前一日离开了大梁城,中途险些泄露消息。
也得亏南冥国朝堂多是昏庸糊涂无能之辈,就连守城门的兵士也都是眼睛往上看,从不把目光放在底层百姓身上,用钱财糊弄了过去,否则城中平白消失近十万百姓,早发现端倪了。
多余的仁慈,不该有的悲悯,泛滥的助人情结,这就是系统选定的宿主,这样的人在这个世道又能活多久呢。活不久。北海昭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