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之下,青翠的气生根融化成碧玉蚕茧,雪见鹿被护在里面,静静沉睡着。一根枝条带着细细的绒毛,轻轻在雪见鹿鼻尖扫了扫,雪见鹿不安地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蚕茧里,浓郁的檀香几乎要化成水,枝蔓很有先见之明地将雪见鹿双手缚住,鼻腔内充斥着熟悉的清幽香气,雪见鹿似乎一下成长了很多,他坐在蚕茧里,四周黑黢黢一片,唯有自己所在的地方散发着微弱光亮,雪见鹿一向澄澈的眼眸如同结了阴翳的琥珀,再看不透眼底神色。“行了,我不会乱来的,你不用释放这么多檀香安抚我的情绪。”雪见鹿轻声,闻言,他手上的枝蔓轻轻松开,游到雪见鹿肩上,温柔地拍了拍。
握住肩上的枝蔓,雪见鹿将藤条拉到自己身前,“你只剩下这一点点神识了吗?”枝蔓抖了抖叶子。雪见鹿轻叹一声,“能将菩提神木异变为妖木,这人其实还挺有本事的。”听见雪见鹿竟然在夸这个坏蛋,小枝蔓不满地戳戳雪见鹿。看到枝蔓的反应,雪见鹿失笑,轻轻捏了捏枝蔓上的小叶子,“现在你变成小孩了。”
菩提神木大部分神识都已经被异化,仅剩的一小部分,返璞归真地变为神木初生灵智时的样子。雪见鹿抬头,上方是妖木盘根错节横据在镜湖下方的部分,即使在黑暗中,也泛着妖异的红光。“我得出去看看,秦贺不知道怎么样了?”小枝蔓拉住雪见鹿的手,叶片晃了晃,“放心,我会设下法阵,将你保护起来。秦故说,你之前已经选好转生之地,我们在那里再见。”说完,雪见鹿手上的菩提念珠蔓出千万条金色丝线,在雪见鹿体外形成一道光膜,雪见鹿轻轻撕开蚕茧,钻进镜湖,又挥手在碧玉蚕茧外连施好几道法阵加固。做完这些,雪见鹿隔着蚕茧,戳了戳被包裹在里面的小枝蔓,做口型:我走了。
镜湖上方出现若隐若现的浅金色光芒,雪见鹿觑了妖木一眼,给自己施了一个隐身法诀。
飞快靠近小屋,忽然雪见鹿脚步一顿,藏身在一棵树后,侧耳。秦故小屋前围着几个人,守在屋外。“我们都在这守了快一个月了,也没见到秦贺,他怕是早就离开天界了吧。”一个人支着身体靠在屋前,不满地抱怨。他们在抓秦贺?为什么?雪见鹿皱眉。“行了,别抱怨了,等天亮有人来换咱们的班,我们就能回去休息了。”另一人拍拍他的肩,安慰道。雪见鹿等了一会,还想再从他们口中听点消息,这几个人却开始聊些旁的无关紧要的事情了。雪见鹿眼珠子转了转,脑海里闪过几张脸,最后停在了应渊的样子上。不远处灵光一闪,屋前几人警惕,“谁!”
雪见鹿从树后走出来,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是应渊少爷啊。”那几人松了一口气,“大晚上的,少爷来这里干什么?”“本少爷干什么事还需要向你们说明吗?”“应渊”的语气很冷,不咸不淡地觑了他们一眼,“你们在这守着,可有看见秦贺回来?”
那几人心下疑惑:应渊怎么和他平时不太一样?不过几人也不敢往易容法术去猜,毕竟应渊本人就在天京城,离得这么近,秦贺应该不敢易容成应渊的样子跑回来。于是顺从地有问必答,“没有,现在城内城外,大批人马都在抓他,他应该不敢回天京。”
“何止是天京,据说勾陈上宫马上就要派人下凡间去搜了。”
“什么勾陈上宫,明明就是那几个家主,铁了心要把秦贺抓回来,这才大动干戈地跑到凡间去。”守株待兔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活,自然是分配给了一些名不见经传的路人甲,这些被世家打压又眼巴巴等着世家留一口羹汤给自己的人,也只敢在背后抱怨几句了。
“对了。”一人上前一步,有些谄媚,“应渊少爷手上的伤怎么样了?血术造成的伤可没那么容易好,得多多调养啊。”
“应渊”眼眸闪了闪,雪见鹿寻思他们究竟因为什么要抓秦贺?那日在神木里,只有应渊逃了出去,剩下的人连带秦故在内,全部死在妖化的神木手下。应渊应该也是受了伤的,血术造成的伤好认,外面的人便疑心当日进入神木的人里有人修习邪术,但秦贺又没有进去,没什么会抓他呢?
心中还有些许疑问,但雪见鹿不便问他们,觑了方才谄媚的那人一眼,转身离开了。看见应渊走远,那人啐了一口,“呸,世家公子哥,都是一副看不起人的丑嘴脸。”雪见鹿听见了,他刚刚变换回自己的样子,眨眨眼:看来演得还是不到位啊......
偏头侧目,天京城就在旁边,雪见鹿打量着夜色中的城楼。或许因为近日神木都再无异样,天京城又恢复了以往灯火辉煌的样子,城内隐隐有喧闹声传出,雪见鹿此时却半点兴致也没有,无心去看,转身便朝天凡两界的交界处离去。
再度路过镜湖时,雪见鹿心头忽然一痛,他凝望着菩提神木。外表看上去,神木似乎与以往没有半分不同,但雪见鹿再也感受不到和神木的联系,被藏在镜湖湖底的最后一点神识时时刻刻在与妖木的戾气对抗,不得安生。“再等等......”雪见鹿呢喃,“等我找到秦贺。”不再迟疑,雪见鹿最后深深地看了菩提神木一眼,离开了。
“铮——!”镜子碎裂,三千幻梦化为无数青色莲瓣萦绕在两人身边。
雪见鹿错开与秦贺对视的视线,却躲不开秦贺灼烫得要将冰雪融化的眼神。雪见鹿突然露出了一抹释怀的笑容。他躲了秦贺这么久,就为了前世这些沉重的过往能够不再困扰秦贺,柴静说冥河水会洗去人心中最痛苦的记忆,秦贺既然已经忘了这些,便不要再想起来了。为此,他不惜惹秦贺对他动了真火。
雪见鹿的记忆一针一线缝补起秦贺记忆中残缺的部分,再度忆起天界的种种,秦贺心中居然很平静,目光所及、心中牵挂的只有眼前这个人。“阿雪......”秦贺轻叹一声,重重把雪见鹿拉到自己怀里,用将这个人揉碎并入自己骨血的力度,紧紧地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雪见鹿被勒得有些疼,却反手也抱住了秦贺,“对不起。”
把你架上五方鬼帝的高台,让你能躲过天界的追杀,却害你亲手杀了最重要的人。
不想让你知道前世的事情,却忘了那段过往里悲喜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