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一年一度的校园艺术展在十一月初如期举行。
展览设在美术馆最大的展厅,清晨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颜料味。
展厅内早已聚集了很多的人,现场的作品很多,有浓墨重彩的油画,雕工精湛的立体人像雕塑……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自己感兴趣的作品前低声讨论,偶尔爆发出一阵惊叹。
江昀言的参展作品被安排在一个算不上多好的位置,但这个地方的光线极佳。
早上他天没亮就来到展厅,最后一次调整作品的灯光角度,此刻他站在不远处,看着观众在自己作品前的反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这个作品叫《蝶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相框,上面精致的浮雕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相框内部是镂空的,看起来像是一个立体的三维空间。
数百只透明的树脂蝴蝶被定格在飞行的瞬间,蝶翼上点缀着微量的荧光粉末,配合着背后流光溢彩的屏幕,在灯光照射下,会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这个作品的设计点在于,当观众近距离观赏时,那些蝴蝶仿佛被银色相框囚禁其中;但只要向后退几步,就会发现,光影和视觉开始产生奇妙的变化,相框的边缘逐渐模糊,那些最外层的蝴蝶已然挣脱囚笼,从框内纷飞而出。
像是活了过来。
此刻这个作品前聚集了很多的人,他们有的在和同伴互相点评着,有的在拿出手机拍照,还有的只是单纯地看着,好像沉浸在了作品中。
“哇去,这个蝴蝶也太好看了吧!像真的一样。”
“这蝴蝶是标本做的吗?”
“太美了太美了,真没想到我还能看见这样的作品!”
“寓意也很有意思,我很喜欢。”
江昀言看见艺术系的李教授正站在作品前,主动向他问好。
“很有意思的视觉效果。”
这位以严格著称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继续点评道:“近看的压抑和远观的释放,这种矛盾性抓得很好。”
“谢谢李教授。”江昀言轻声应道。
这时,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出现了。
“小江,原来你在这儿啊!”
陈炀从人堆里挤过来,兴奋地举着手机:“快看校园网!”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艺术展的官方投票页面,《囚蝶》作品的点赞量遥遥领先,底下的评论区更是热闹一片:
[3L: 我最喜欢的一个作品,必须得投一票!]
[71L: 据说作者是江昀言?我收回之前的诋毁。]
[156L: 真的假的,江昀言不是个花瓶吗?他还能搞艺术?]
[201L: 神迹啊,神迹!]
江昀言看着投票结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很快,他的目光又忍不住一次次飘向展厅入口。
纪驰舟没来。
其实他昨天晚上就给他发了消息,邀请他来看展,但对方没有明确答复,只说有时间会来。
“陈炀……”江昀言小声叫他,“纪驰舟今天没来吗?”
陈炀耸耸肩:“他一大早就被他爹一个电话叫回公司了,你是没看见那阵仗,来了两辆车接他,估计又是什么麻烦事吧。”
“不过你别担心,你作品的热度这么高,纪驰舟肯定早就看到了!”
江昀言点了点头。
展览进行到大半,围观他作品的人越来越多,江昀言听到不少赞叹声,却始终心不在焉。
他借口需要透气,走到展厅外的走廊上,半倚着栏杆,看着远处教学楼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
也许他不会来了。
江昀言重新走回展厅。
这时,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纪驰舟穿着白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起,头发比平时梳理得更加正式,像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脱身。
他径直走向展厅,在入口处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精准地落到某个围观人数最多的作品上。
江昀言正站在他的作品旁,微微侧着头,他今天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针织衫,领口半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的手轻轻搭在展台边缘,指尖在阳光照射下几乎透明。
周围的人群和喧嚣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气息,仿佛与他身后的作品融为了一体。
纪驰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光线中那人微动的嘴唇,看着他偶尔因为听到夸奖而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向提问者解释作品时那认真又柔软的神情。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重新迈开脚步,向着那片光走去。
纪驰舟和作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得很专注,薄唇微微抿着,眼神深邃得望不见底。
展厅的喧嚣在他周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那些关于作品的讨论声都渐渐远去。
作品名叫《蝶囚》,内核却是自由与束缚。
纪驰舟的目光落在了一只白色蝴蝶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的他大概七八岁,每天被困在一个小书房里,几个老师轮流给他上课,功课布置得很多,他怎么也写不完。
那房间很大,也很空,除了一套比他个子还高的书桌椅,一整面墙的书籍,几乎没有别的装饰。
那天下午,他面前摊开着一本比他脸还大的书籍,上面的字句晦涩难懂。窗外的花园里,隐约传来其他孩子玩闹的笑声,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它出现了。
一只翅膀残破的白色蝴蝶,不知怎么误打误撞,从他面前的玻璃窗飞了进来。
蝴蝶最终停在了他面前的书本上,它的翅膀微微开合,仿佛在艰难地呼吸。
小小的他感到很好奇,为了不惊扰这只蝴蝶,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地伸出手指,想要碰一碰那看起来柔软至极的边缘。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微弱的生命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少爷。”
管家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老师马上来了,您的功课做完了吗?”
看到纪驰舟一直盯着书页,他好像注意到了什么,径直走了过去。
最后,他看到了,是一只蝴蝶。
“少爷别担心,只是一只蝴蝶而已。”说着,他毫不怜惜捏起蝴蝶的翅膀,将它从窗户丢了出去。
“不——”纪驰舟的话卡在喉咙里,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管家走后,他趴在窗户往下看,那只蝴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死了。
那只偶然闯入的蝴蝶,成了纪驰舟对那个夏天最为深刻的记忆之一。
可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他竟然希望自己是那只蝴蝶,可以飞出这间小小的房间。
哪怕结局是,失去生命。
江昀言在他身旁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唤道:“纪驰舟?”
纪驰舟似乎过了几秒才回过神。
江昀言发现,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些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还好吗?感觉你的脸色不太好。”江昀言担心地问。
“嗯。”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这个作品很好。”
简单的夸赞,从纪驰舟口中说出来,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赞美都更有分量,江昀言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谢谢。”他小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会议结束得比预期早。”纪驰舟淡淡道,目光又回到作品上。
就在这时,陈炀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驰舟你终于来了!快看小江的作品,现在是投票第一呢!”
纪驰舟瞥了一眼陈炀举着的手机屏幕,不置可否。
陈炀激动得搂住江昀言的肩,“我们小江可是天才艺术家!”
江昀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用余光悄悄观察纪驰舟的反应,他发现纪驰舟的目光始终没有完全离开《蝶囚》,那种专注的神情,像是在透过作品看什么别的东西。
展览结束的提示广播响起,人群开始陆续离场。
两人并肩走在深秋的校园里,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远处篮球场上传来少年的欢呼。
“为什么会想做这么一个作品?”
江昀言抬起头:“你是说创作思路吗?”他似乎很高兴对方会对自己的作品感到好奇,“其实这个作品能出生,还是因为你。”
纪驰舟的眼神里透露出不解。
江昀言笑着解释道:“准确来说,是因为你的头像。”
“看到它的第一眼,我突然想起了刘同的一句话:‘风筝因为束缚,才能飞得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