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的几年，希尔欧斯一直浑浑噩噩，每当他极其偶然地睁开眼，守在他身边的仆从出去通报，薇拉贝拉赶回来时他总是又陷入了沉睡。

后来薇拉贝拉就在他身边守着他，趁着他苏醒的间隙给他喂一些兑了鹿血的红酒，渐渐的，他有意识的时间越来越长，薇拉贝拉终于能在他精神稍霁的时候跟他说一些话。

然后就发现，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薇拉贝拉觉得这并不算一件坏事。

但她依然在看到那双剔透而迷茫的血红色眼睛时感到难过，天使诞生之初，睁开看见世间的大概也是这么一双眼睛。

他的身体变得很差。

薇拉贝拉感到束手无策，按理来说吸血鬼并没有生病这一说，只有衰竭和受伤。

一开始她以为他会死，而她倾尽所有把那伤口愈合，又以为能当它不存在……然而，那是心脏，那是银器，那是埃里克森。

薇拉贝拉眯起眼，舌尖顶过腮帮。

而希尔欧斯晃了晃牵着她的那只手，唤回她的思绪：“您在想什么？”

薇拉贝拉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我在想，希尔是不是想起来一些事情了。”

希尔欧斯坦诚地摇头。

薇拉贝拉把额前的碎发往脑后拨去，挑起一边眉打趣道：“那为什么希尔看见姑妈的时候会变得高兴呢～”

希尔欧斯原本低头看着脚边的玫瑰和蔷薇，此时扬起脑袋看向薇拉贝拉，很认真地说：“因为我感觉，我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等待您。”

“虽然不知道这情绪从何而来，但……”他的声音和面孔一样稚嫩，血红色的眼眸那样剔透而明澈：“您很强大，我为您感到高兴。”

薇拉贝拉低下头看他，很久没说话。

直到希尔欧斯又晃了晃她的手，揉着眼睛说：“薇拉姑妈，我又累了……”

薇拉贝拉就俯身抱起他，希尔欧斯昏昏沉沉地趴在她肩上呢喃：“我一点也不喜欢沉睡，梦里除了血什么都没有，心脏还会特别疼……薇拉姑妈，下一次醒来还能见到你吗？”

“当然，姑妈会一直陪着你。”薇拉贝拉把他放到柔软的床铺上，撩开那柔软的金黄色发丝，掌心贴上他的额头：“希尔早点醒来好吗？不要让姑妈等太久……”

薇拉贝拉后来好像还说了些什么，又或者没有，他听不清了。

没关系的，他想，等他醒来再问姑妈好了。

……

他置身于一片荒芜的黑暗中，不断地奔跑，身后一群看不清面孔的身影追着他，他不敢停下，没来由地察觉被抓到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无论跑多快，跑多久，黑暗的尽头始终站着另一个身影，那么高大，像一座嶙峋的山，他张开嘴，叫了一个名字：“……”

那声音太沉，散进了黑暗里，他听不清，但他依旧确切地知道那是在叫他。

于是他停下了，就好像他潜意识里认为不停下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身后的黑影追上了他，黑雾缠绕着涌进他口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源源不断地灌进他体内，他用力抓挠着自己的喉管，黑雾便混着鲜血一道涌出来，他无法抑制地干呕……

突然间心脏一阵剧痛，他眼前瞬间模糊了，茫然地眨了眨眼，却只感受到一阵耳鸣。一只手穿进了他胸口，把一把冰冷尖锐的东西刺进他的心脏。

真的很冷……真的真的很冷，他知道或许此刻他该描述一下这种感受，但是他见过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以至于他能想到的比喻是如此匮乏。他挣扎着抬起头，只看到了一双噩梦般不可一世的，美丽而恐怖的血红色眼睛。

那么冷酷，那么傲慢。

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黑暗慢慢淡去，出现了一线陌生的白光，那光芒愈加刺目……他猛地睁开眼，像久旱入水的鱼那样不知所措。

眼前是一张美得可以放到古希腊雕塑上的脸，几缕额发张狂地落在额角，一边尖尖的耳朵上戴满了金属耳钉，她优雅地微笑着，眼神却那么沉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但是他却觉得有点高兴，因为她看起来很强大。

于是他也笑了笑，很礼貌地轻声询问：“你是谁？”

她听了之后，依旧微笑着，但是他却觉得她更难过了，她慢慢地伏下去，有点累了似的歪头趴在他旁边，也轻声道：“我是薇拉姑妈啊，希尔，你真的让我等了很久。”

他眨了眨眼：“希尔……这是我的名字吗？”

薇拉贝拉：“是的。”

希尔欧斯：“那么，为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