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何…怕是…与你无关吧？”今雩有些恼了，用力挣开了对方的手，“这些破事…你且等…往后再讲！”

“这里是虎穴啊，哥哥。若此时不同您讲，我们还有往后吗？”翦幽挽回着他，“您帮我…帮得已经够多了，让我陪着您不成吗？”

“便是不成了。”今雩决绝地往前走去，“我只指望…你活着，你活着，成不成？离开酒家…”

“为何非得是你受罪才能救人？”翦幽突然问，“方才，我问你什么你都不答应我，一味说着那些恨呀死呀的话，这些受罪的事情，你可是乐意干的？”

怪不得翦幽问了他许多奇怪的话，原来他耳畔边回荡的那个冉妒尖叫出来的声音，才是翦幽真正听到他说出来的话。

“我…我大抵…是疯了罢！不然…哪里会…乐意！”今雩想到此处，不由地心一紧，越想越难受，悲从中来，“天不怜我，偏将我…扔到了…箜兰氏这里…还债！”

“哥哥…”

“救什么人？济什么世？有鬼…缠着我，缠着我呀！”今雩厉声道，“成天…对…对着我喊…‘报应！报应！’我…我根本…阖不上眼！”

“哥哥…求你别折磨自己了…”翦幽痛心道，“听他们…”

“哈哈哈…我…是疯子吗？我也不想！”今雩气得大笑起来，“但，你知道…整一次…熻日祀…要死多少人吗？！这群疯子…烂人！对我…百般加害、尤嫌不足…对那，那些个畜生！反倒…言听计从！真是…狗吃了…他们的良心！叫他们…瞎了，瞎了眼睛！

“所以…算，算我求你…行吗？”今雩绝望地道，“你老实…活着…不好吗？别让我…显得那么…无用，连你…连我眼前人…都，都…救不了！”

他总是觉得翦幽不会明白他的迷茫，他的痛苦，他的无措。翦幽总不会明白的。

但翦幽这才明白，今雩早就厌烦了这种循环往复的日子，也没有什么大慈大悲的心，他之所以会降妖驱魔，根本不是因为他想拯救苍生什么的，只是因为他恰好是他，诡术师的后人。

今雩看到翦幽抬起了手，身体比脑子快一步，作出了防御的架势。

可翦幽只是走过来，将他拥入怀中。

今雩僵硬地立在一片芳香馥郁中。

他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委屈，也没发现什么可气恼的地方，他早该也早就习惯了，置疑、误解、恶意对他来说都只是沧海一粟，根本算不了什么。

可偏挨在翦幽身边，他就觉得自己好委屈，好愤怒，他总想着为什么、凭什么，想着自己疯魔了、没救了，明明遇着翦幽之前，自己没那么脆弱的。

“报应…报应呀。”今雩最后还是喃喃自语着，“他们要…害我…他们都要…害死我。”

明明自己正踏足过比这个酒家还险恶的阴谋，明明这不是自己来的第一座“酒家”，他还是感到苦涩、疲倦。

翦幽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不过此时，他不管说什么估计都无济于事，他便只能接着这般沉默不语。

如果真有报应，翦幽执着地想，今雩的善报呢？

虽说他不是第一回见到今雩流血了，可他仍然难以接受，无所不能、救苦救难的“神仙”，也会在无数个潮湿的雨夜中挣扎，只为迈出一片不算深的泥潭。

神仙会这样吗？

不。

他不是神仙。

翦幽又想，不应该是这样的。

有些人认定了他千手千面、不染尘埃，却愿睁开法眼，伸手济世；也有些人，认定了他恶不可赦、喜怒无常，一心只想祸乱人间，杀人无数。

可人们、连他自己都忘了，他不是神仙，他只是个与所有人——与芸芸众生一样，在因果轮回中度日的普通人。

“哥哥。”于是，翦幽轻声道，“你救了我。你就是我的报应嘛，哥哥？”

报应？今雩愣愣地想。是恶报还是…

他能感觉到怀中冰一般僵硬的人，正在慢慢“融化”。

善报。

“妖…妖言！”今雩虽嘴上这么说，但身子已经软了下来，接受了翦幽，“我…何、何曾…救过你？”

翦幽自觉自己在贪恋对方身上的温度，却难以抽离，这是他的自私。

“过去、现在、也许，将来。”翦幽认真地答道，“你对我来说，和别人不一样。”

他看着今雩，同样的话，他在心里已经对今雩说过千遍万遍，熟练到此时此刻，他有了脱口而出的勇气。

“你…你，你撒谎。”今雩只觉得不可置信，却又觉得这话耳熟，“…狐媚妖术！…别，别用…这种手段。”

今雩大抵知道自己这么说，是在逃避些什么。他平常防得紧，除非自己完全卸下防备，否则这种类型的妖术根本算不了什么。

“今雩…”翦幽说得很轻很轻。

今雩抬起头，正撞上他迷蒙氤氲的视线。

“我…”翦幽咽了口水，薄唇张合，就是发不出声音，瞧着像是要昏倒了。

登时，气氛焦灼朦胧了许多。翦幽哑然，即便有万千浮华辞藻卡在喉咙，他也难以将那些修饰了万遍的语句讲与今雩听。

他只要看着对方的脸，心便似惊鸟一般无法宁静。

是恨吧。

他说不清，他也不知同谁说清。他恨今雩早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纠葛，恨今雩对他的生疏冷漠，更恨今雩对他种种越界冒进的放纵。

说到底，他还是恨对方看向自己时，那种陌生的、仿佛他们二人之间毫无牵挂的眼神。

固然，今雩到底是如静池幽莲、山隅春松那般的沉静，但莲有入泥时、松有覆雪日，他却没有愿意屈尊降贵，怜惜自己一眼的时候。

“你…你不至于…这样。”今雩见状心中莫名慌乱，连忙推开他，“我说是说的…重了些，但你也…不至于…哭吧？”

“我…我没想哭。”翦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住地眨眼。

“好吧好吧，我们…再在地下…看看。”今雩见对方死不承认，只好把话题拉回来，道，“找下…出去的路…一起。”

两人一番找寻，冉妒如同销声匿迹了一般再不出现。

路走了许多遍，终究还是走回来了——不出意料的鬼打墙。

“定是…她…在搞鬼。”今雩渐渐失去了耐心，“再这样…下去…”

他倒是留了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现在看来是不得不用了。

今雩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他刚想同翦幽交代什么，忽然听到暗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抬手一道咒术横切过去。

血光一闪，照亮了暗处一瞬，大抵是个男子躲在那里，身形高挑。

“谁在那？”翦幽先他一步将问题问了出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躲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