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满满一壶茶便被端了上来,还有一些糕点小菜,香气四溢,当真是诱人。
今雩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等翦幽把壶拿走之后才想起沏茶一事,心里顿感这安逸来的太虚假了。
翦幽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眨眼间就盛了白瓷的玉瓷小杯推到了今雩面前,右手轻按作了个“请”的动作。
“谢…谢谢。”今雩只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不由地目光下移,无意移到了翦幽骨节分明的手上,白皙纤嫩,竟没有一丝瑕疵,水葱似的指甲也养得标致极了。
已见风姿美,仍闻艺业勤。清秋上国路,白皙少年人。
今雩无意识地扣着自己的指甲,心中竟腾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
只是,一道淡淡的疤痕横穿过翦幽的手心,突兀异常,看着倒不像是寻常物件划下的伤口,反而像某种咒术留下的印记。
“道长哥哥快尝尝吧。”翦幽收回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雪中春信与寒山映月虽不是绝配,此情此景却别有一番风味呢。”
今雩倒不会在意这个——事实上,他以前喝茶,从未焚过香。
那就尝尝吧。
他小啜一口,清苦之意便顺着香气散入口中,涩味蔓延,醇香不散。味道虽淡,却令人难以忘怀。
翦幽端起小杯,用余光偷偷观察着今雩的反应。
他早发现今雩在看那罐茶时眼中似是有微光闪过,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便认定今雩想喝。
如今看来,今雩那常年风平浪静的脸上终于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翦幽只觉没白费他一番心思。
话说今雩笑起来时到底是什么样来着?
他只能靠回忆了。
这般平和对今雩到底有多难得,他并不知道。
见翦幽放下小杯,今雩不禁开始回想刚才的行为是不是不够矜持礼貌——不过翦幽看起来并不是非常喜欢这茶。
“哥哥来尝尝这个红枣糕。”翦幽神不知鬼不觉地改变了称呼,举着夹起一块盘中的小糕点,“我上次吃便觉得它香甜可口,想来哥哥也会喜欢。”
筷子已经递到他嘴边了。
今雩看了看翦幽,又看了看筷子。
现在吃了它会不会…太诡异了一点?但不吃好像也不太好吧?
他与翦幽坐得不算远,这个距离,明显不是翦幽想把红枣糕夹给他——而是想直接喂给他。
他又抬眼看了看对方,对方一脸无辜,显然没有意识到任何问题。
今雩内心几番挣扎不下,最后心一横选择了妥协。
反正刚刚有一些不愉快,这样估计能增进一下感情。
翦幽期待着今雩的回复——他已经在脑海中构思了不下一百种今雩愤愤拒绝的场景,所以他早就不怕了。
意料之外,今雩真的视死如归般闭上双眼,偏头凑来。
他凑近别人的时候总喜欢偏头,翦幽的手控制不住地轻颤着。
这个角度很好看,将他分明的下颌和白净的脖子完美地展现了出来。
同样,翦幽能清晰看到他红得能滴血的耳朵,上面的瓷制耳饰正轻轻颤动着。
这样一看,他微微皱起的眉头是情有可原的。
他在害怕吗?
[——那为什么闭上眼?-闭上眼睛就是信任我,懂吗?
——信任你还皱眉?-是怕你趁机把他杀掉吧?
——你懂什么,这叫紧张!
——人家这是嫌弃。
……]
翦幽不由地呆愣,拿着筷子的手在他自己都不经意间缓缓往回收去。
今雩只得凑地更近了。
茶水还未在他的唇舌之间干透,似乎隐隐泛着银光,是一种别样的好看。
终于,今雩够到了那块红枣糕,香甜入口,软糯味佳,似是能抚慰腹中饥渴,心中焦躁。
——话说王请财才不会在这里也下毒吧。
翦幽下意识随着今雩呼吸的起伏咽了口口水,视线移不开。
他紧盯着今雩每一个动作,不经意地舔嘴,咀嚼下咽,他都尽收眼底。以及——
今雩舒展开眉头,面无表情地抬眸,却正好撞上他视线时那瞬无措。
两人皆是一番惊艳意外,默契地偏过头去。
感情今雩是只红耳朵不红脸那一挂。
“…额…谢,谢谢你?”良久无人开口,今雩只得试探性地道。
他见翦幽好像没啥反应——可能是睡着了吧。
“哥…咳,道长哥哥觉得好吃吗?”翦幽故作镇定地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你是不是有点太若无其事了?
“挺…挺甜的。”今雩实话实说,悄悄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哥哥爱吃甜食吗?”翦幽看上去很忙,“我倒是不知哥哥爱吃什么?要不要再尝一下别的?”
“…嗯。”热茶过喉,赞叹声往往会不经意地流出,“…啊,我?…我不饿…”
“当真?想来只是没有哥哥爱吃的菜罢了,倒是我的不是了。”翦幽松了一口气,故作委屈地往今雩身边靠。
又演?
“此招对我…”想不到今雩竟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已经没用了。”
他抿了口茶,有些得意的样子。
翦幽倒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不过他没有尖叫着跑开,翦幽已经很满足了。
“话说…”今雩放下杯子,“这一共…多少钱?我付…”
“哥哥不给我个机会请你吗?”翦幽有些欣喜地抢答道,“我还有事请道长帮助,你不让我付,我怎么开口啊?”
“…哎?”今雩严重怀疑对方要给自己下套,“没必要请…”
“道长!请多多少有些冒犯,还请道长原谅我年轻莽撞,就当作没发生过吧。”翦幽赶忙道。
“…啊,也…行。”今雩不知如何回答了,只得闭嘴喝茶。
翦幽默默地注视着对方的动作。
他的喜悦之情似乎从不溢于言表,翦幽想着,还是说,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他喜悦的东西呢?
不过翦幽感受得到,今雩对他肯定有所改观,绝不像从前那样戒备了。
这或许是个好的开始。翦幽心底暗笑。
再好的皮囊骨相都难以打动今雩一分心绪,他心中叫苦,不然他这般故作病弱,又或是在今雩遇难时天降,再或是穿戴精致华丽却不发出半点声音,展现尽了他的端庄,怎么无法让今雩有片刻动容呢?
现在想来,一壶茶、一盘糕点就可以让对方轻信自己,之前的方向真完完全全找错了。
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可以从头再来了。
·
“打断二位一下,”是先前那个小厮,“我看看快烧完了,我给二位来续上。”
香还剩了些许,现在续香为时尚早。
今雩不由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从一开始就很多嘴的小厮。
他身材高挑,笑容得体,但绝不是殷勤献媚之徒,反之,他好似一副胸有成竹、志在必得的样子。
小厮给人的感觉奇怪极了,倒是长得一张文弱精明的好容颜,气质却难跟他的身份画上等号。
今雩直勾勾地看着他。
这个小厮,从一见到他们就一直在暗示自己懂很多内幕,很有用。
意义何为呢?
“啊…雪中春信没有了,不如就换…二苏旧局吧?配白茶也是不错的。”小厮自顾自地忙开了。
“这是何意?”今雩望向翦幽,他的表情倒是少见的阴沉,“你这时来打断,是为了告诉我们,你什么都听到了吗?”
“翦公子何苦如此?”小厮明显有些忌惮,往后退了一步,“花夫人可是知道我耳朵不好使的,这般态度对我,未免太过了一些吧?”
“你…要什么?”今雩闻见了小厮身上弥漫着的、雪中春信的香气,“不妨直说。”
二苏旧局,分明是小厮有求于他们。
小厮深吸一口气,对今雩道:“箜兰先生果然聪明,我当然想有话直说,只是…先生的这位…啊,朋友,怕是不让我说。”
今雩只见翦幽狠戾地笑着看着小厮,便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对方答,“但我现在…很讨厌他。”
“他讨厌你。”小厮一直悄悄地往今雩身边躲,“那…你闭嘴吧。”
翦幽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小厮也笑着瞪着翦幽。
“箜兰先生,瞧瞧您的朋友,好大的戾气。”小厮道,“您若是不管他,他怕是要吃了我呢。”
“莫要作出这副腔调,你当你是小孩子吗?”翦幽厉声道,“倒是一股酸臭迂腐味儿,怕是贱骨头难啃得紧。”
“你…”小厮咬牙,却不知如何接下去。
“好哥哥您瞧见了,是他先瞪我的。”翦幽笑道。
“你倒是和殷孚一般的蛇蝎性子。”小厮愤激道,“一股子妖魅劲儿作来给谁看?!”
“你知道殷孚?!”今雩猛然抬头,“那…”
“先生说笑,何止我知道他,谁不知他那阴毒手段?!便是丹荷、王请财、何雁红等都遭他毒手!”
“何雁…”
“先生见过花夫人的那个傻儿子王樾了吗?便是殷孚害他如此,用的便是和您朋友一般阴险下作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