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正盛,詹挽愔巡视酒家时发现窗子似乎能打开了,欣喜不已,不由得轻声感叹:“…她的怨气终于消减些许了…”
关上窗,心绪不由飘向远方,她转身回到自己房间,看着手上的镯子发呆。
“呵…阴玉。”她笑了笑,不知是不屑还是自嘲,“我看着分明是块好玉啊。”
能保住她孩子的玉,就是块好玉。
“…愔愔姐,是我,我可以进来吗?”门外传来了叩门声,和一声怯怯的、软糯的问候。
“哦…”她看得正出神,不曾想过有人会在此时打扰,刚生起的不满又随着那句“愔愔姐”消散了,“是阿雪吗?进来吧。”
门外的花矜雪这才把门打开,小心翼翼地移了进来。
“过来坐。”她拍了拍自己的床。
对方听话地坐下了。
詹挽愔并没多想,也没有注意到花矜雪过分的局促。
她一直把花矜雪当自己的亲妹妹看待,她是当真怜惜这位,也是当真看重这位妹妹。
“丹荷已经死了,高杰也是。”花矜雪无措地扣了一会儿手才打破沉默,“雁红姐…燕儿会放过那些人吗?”
“别担心这个,燕儿知道分寸。”詹挽愔安慰似的握住她的手,“胡靖呢?还有那个…佣递?”
花矜雪的脸上飞过一道淡淡的红霞,薄唇抿了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些许。
“…胡,胡靖应该被磨死许久了。”她痴痴地感受着手中的温度,良久才反应过来,“殷…殷先生说他会处理好佴递的…愔愔姐,我们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呀?”
“就当是为了你雁红姐。”詹挽愔不禁皱起了眉,果断道,“他们害燕儿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什么是过分?”
“燕儿是燕儿,雁红姐是雁红姐…”花矜雪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愔愔姐,您与王老板是不是瞒我了何事?”
“我哪里瞒得住你?”詹挽愔虽心事重重,还是温和地笑了起来,“胡靖早已死,等殷孚把佴递处理了,燕儿便能…安息了。”
一语闭,两人便都不再言语,似是浸在了各自的心事当中。只是,她们的手仍未放开,香雪睡美玉,竟像是融为一体了一般,和谐而养眼。
“他怎么样了?”詹挽愔主动打破了沉默,开启了下一个话题,“他知道…燕儿的存在了是吗?”
“燕儿…好像对他不太友好…”花矜雪思索片刻后答,“她借了丹荷的尸体要…唉,愔愔姐您不是不知道。”
“燕儿恐怕是被伤太深,反应有点过了罢。”詹挽愔的视线落回到她们交叠的手上,“…他…他是有本事的,燕儿估计…伤不着他吧?”
“燕…燕儿姐怎么伤不着他?”花矜雪忆起当时的场景,不由得冷汗直流,“当时燕儿附在丹荷的尸身上,死死搂着他,好像跟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应,应该吓着他了。”
詹挽愔仿佛被谁打了一下,腾地站了起来,才知有些许失态,小心地走了两步。
“愔…愔姐?!”花矜雪被她这一站吓着了,忙颤声问,“愔愔姐,您和王哥不许瞒我…您知道什么了是不是?!”
“她…她到底想干什么?王请财不是说…罢了。”詹挽愔猛地一捋额前的碎发,正色道,“他没事吧?”
“燕儿她…定是用了什么邪术,像是想杀了他一样,”花矜雪被她吓得愣愣的,“没杀成,他真的有点能耐,那个翦公子…”
詹挽愔闻言立刻紧张起来:“翦公子怎么…”
她还未问完,偶见虚掩着的门外人影彳亍,莫名有些不安。
花矜雪只觉手头一紧,不由得挺直了身子,和詹挽愔一道观望起来。
人群中,似乎有人注意到了她们的视线,正缓步走来。
人影靠近,只见那人面容白皙姣好,俊美异常,清瘦高挑,眼中却隐约透出一股邪魅之气。
詹挽愔看清来人后,长舒一口气,缓缓站起,到门边迎接。
“殷孚。”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我夫君要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放心吧姐姐。”被称作殷孚的男人虚伪地笑着,“雁红姐和我算老交情了,这事您和王哥都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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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哥哥,你等我一下啊!”翦幽眼前的人步履蹒跚,但头也不回地走老快了,“我担心着你呢,道长哥哥!”
今雩没心思理他,更没力气理他了。
“道长!今雩!”翦幽快步追着他,好像自己不跟紧点儿,他就会跑去、再也找不见似的。
“道…”他刚要发作,却见今雩转过身来,冷着脸,忽地伸出一指,按在了他唇上。
翦幽竟瞬间噤了声,呆愣在原地。
“我…知道了。”今雩的回答很轻,但对他而言简直是响鼓重锤,震耳欲聋,“…别跟着我。”
语毕,他便离去,只留翦幽一人在此地兵荒马乱。
翦幽拉起自己的手,冰凉的指尖覆在今雩碰过的地方,烫得他几乎窒息。
今雩的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本应是很养眼的,只是一道道伤痕爬满了他的手,摩擦着翦幽的唇,对翦幽而言只是一种温和的煎熬,真是苦不堪言。
淡淡的符灰和香草的气息萦绕在他指尖,还有一丝附在袖中的、翦幽自己无比熟悉的皂荚香气。
“我…”翦幽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哑口无言,有什么东西似要呼之欲出,却发不出一点声儿来。
他咽了口口水,才觉气息稍重,怎样都不敢上前半步了,只得乖乖听话,沙哑地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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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怎么?呛到你了?”
忆起那年江南初夏,似乎早就骄阳盛火、暑热难耐,少年白净清秀的脸被晒得通红,笑得动人明媚,胜却熻日。
“不会。”他答,与少年并排坐在树下。
这样的安逸他从前总是求而不得。
暗红的血玷污了少年的衣裳,像开出了一朵朵残缺的赤色花儿一样,竟点缀得少年意气风发,宛如一腔热血喷洒出来,包裹着、遮掩着伤痕累累的身体。
也同样包裹着、遮掩着他自己也无法觉察的疮痍满目。
“怎么不会?”眼前的人却笑着反问,仿佛这一身伤不是出自他身上,“我…下次一定洗干净再来见你。”
好吧,符灰的味道最难散去;药膏刺鼻异常;香烛的气味相对淡一些…最难闻的是血腥味,像是锈迹又像是雨水,他是不想再闻到了。
“那…”他偏过头,轻轻枕在少年的肩上,“那你下次不要流血好不好?”
少年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仰起脸看向天空,却被繁茂的枝叶挡住了视线,落下一片寂静的阴影。
“我要...回家啊。”他笑,“...回家就是要流血的。”
“为什么?”他没抬头,闭上了双眼,少年衣衫上有淡淡的皂香,他闻着安心,“这样的家回去做什么?”
血顺着少年布满汗珠的额头缓缓流下,使他眼前一片殷红,连泪水模糊了双眼都不知道。
“…我…”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急,双眼闪过一瞬的迷茫,随即又被无尽的潮湿代替。
“…我的家人在那里,所以…所以我哪都去不了,只能回家。”
“小孩…”少年话锋一转,“你天天来见我,不嫌我烦么?”
“为何嫌你?”他连忙问道,猛地睁开眼睛,“我巴不得天天…天天见着你。”
少年轻笑一声,像是被他的坦率逗乐了,忍不住擦干净手,捏了一把他的脸。
“你既然乐得天天被我烦,”少年眼中流转的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那就带我走吧…”接着,一滴泪落下,两人皆没有察觉,“等你长大,带我离开这。”
少年的手很冰,笑与血却都是暖的。
“我带你走。”他看着少年无可奈何的笑脸和渐渐黯淡下去的双眸。
“等我长大了,定带你走,再也不回来了!”
“好啊。”他笑道,树荫遮住了阳光,一片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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翦幽咬住下唇,本不愿同意,进退两难。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留在原地,看着今雩的背影逐渐远去,怅然若失。
“…我这次会带你走的。”他自言自语似的喃喃,意味深长地留下了一个笑容。
今雩走远了,才敢偷偷回头看翦幽一眼,看着翦幽落寞的身影,他对此无可奈何,更不可能去安慰翦幽了,只得暗暗祈祷翦幽别被他吓到才是。
回到大厅,早已空无一人——詹挽愔早早把大厅的人赶回客房,让他们等饭菜送上门了。
今雩正奇怪着大中午的詹挽愔他们跑哪儿去了,偶觉背后一冷,顿感不妙,抬手掐诀忽地朝身后招呼。
身后的人竟是藏不住一点杀气,应是没料到今雩的袭击,躲闪不及,只得抬手相迎。
红光闪过,那人不由得踉跄几步。
今雩并没打算下死手,但他也不曾想这人反应极快,不免多生了几分防备出来,后退与其拉开距离。
“…何人?”他缓缓地、审讯般地问,“…去何地?为何?”
来者倒是个容貌极佳的俊美男子,却笑得不怀好意,嘴角旁一点痣恰好为这人平添一丝邪魅劲儿。
“来找我雁红姐叙旧。”那人受了这一击,喘息声若有似无,却依旧一副君子模样,“先生这是要拦我了?”
“巧了。”今雩立马觉察到了不对,一字一顿地试探道,“…我来找燕儿。”
“不巧,先生。”那人有所忌惮,不敢冒然回答,“雁红姐怕是不喜欢…燕儿呢…”他轻笑一声,“这不是…冤家路窄么?”
何雁红与燕儿莫非不是同一人?
“可惜,”今雩继续试探着,“先生…见不着…雁红姐了。”
人都死了,如何见?
“那燕儿怕是更难见了…”那人面容僵了一瞬,随即阴鸷道,“你…知道何雁红已经死了?”
不像是问句,更像是陈述。
今雩一脸漠然,并没有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