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儿…”
“今雩?”翦幽闻言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对方听不见自己说话便罢了,心里还一直念叨这些来路不明的人,根本就不管他。
但真要他责怪,看着今雩跪在地上摇摇欲坠的样子,他心里便是真有气,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今雩这个人,以前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的。
翦幽的目光如水,轻飘飘地落在今雩身上,便再也没有离开了。
他是好看,翦幽一直这么觉得。
从见到今雩那一刻起,这目光便再也没有离开了。
可惜,漫长的苦途先是将他的青涩冲得一干二净,再将他眉宇之间的张扬与杀意用忧郁与清冷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或许早已回不去那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少时光了。
“燕儿…是谁…”今雩的声音一向冷冷的,似乎自带一种年长者的威压,此时添上这分沙哑,听起来倒是给人几分高傲的意味了。
不过他话确实少,说起话来倒像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声也不是很大。
幸好自己耳朵灵,翦幽不禁感慨,至少自己能将他唇齿之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请不要再把心思放在这些人身上了,”翦幽凑到他耳旁轻声道,“…现在除了我,什么都不要想了,好不好?”
今雩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信息都处理不了。
“…好不好…”耳朵很痒,今雩听见了一丝模糊的、鬼魅般的声音。
“…好。”他下意识答道。
说罢,他便沉默了。
“啊啊啊—娘!阿娘!您在哪里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这惨叫属实吓人,暴力地刺激着他可怜的耳朵,强行使他清醒了几分。
合着还得感谢这个大喊大叫的疯子呗。理智回笼,今雩只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真是太荒谬了,荒谬得令人头痛。
他不愿回忆自己前面的那些所作所为,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腕上,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从而对抗“丹荷”的那个不知名邪术。
谁知一片冰凉竟覆上了他的手。
今雩抬眸一看,翦幽完美无瑕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这是又要做什么?”他就算是皱眉也是好看得不像话,今雩胡思乱想着。
要说美人嗔怒,恐怕就是这般?
“你呢?”今雩竟不知从哪儿生的这逗小孩子的心思,“…要管我?”
翦幽的手很冰,冰得今雩不禁怀疑起来,这真是一个人应该拥有的温度吗?
“…哥哥当真是好兴致,”良久,翦幽还是选择笑着回答了他,“也…当真是信任我。”
今雩轻轻挥开他钳子似的手,翦幽抓得他都清醒了。
“娘啊!二妈又打我!您快来…啊啊!二妈别打了!”又是一声惨叫。
“啧。”花矜雪沉默了很久,这声抱怨虽不是很响,但也引起了今雩和翦幽的注意,齐齐向她看去。
今雩这才想到,花矜雪刚才竟是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完了全程,淡定至此,她不会早就料到了吧?
还是说,高芷的这一出戏,本来就是花矜雪做给他们看的呢?
“是…”花矜雪被他们瞪得不爽,碍于情面没有发作,“王樾那小子…”
“王先生还真是…”翦幽客套道,“有活力…呢。”
“二位就当他是个疯子罢。”花矜雪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仿佛在讲述一只野狗,“我…”
她飞速地扫了一眼今雩脖子上的抓痕,“妾身还有更急的事情待办,二位…自便。”
“等等…”今雩阻止道。
花矜雪面露不快,问:“怎么?”
“高芷…”
总不能这么不体面的躺在这吧?
“我…找人处理。”花矜雪说罢脱下自己的毛绒外衣,盖在了丹荷的尸体上。
“愔愔姐…愔愔姐…”语毕,她转身离去,走得极快,嘴里好似还在念叨着什么。
直到花矜雪的背影消失在大厅之中,今雩这才缓缓起身,准备回到顶楼,借着日光好好看看那五行阵。
——顺便看一眼,那个妖精还在不在。
“你这是要做什么去!”翦幽见状,猛得站起,谁料蹲得太久,站急了竟眼前一晃,向后栽去。
今雩只好转身去扶。出于礼貌,他问道:“还…好吗?”
他倒是没想到翦幽会如此虚弱,之前见这人匿笑嬿嬿,书墨芳香那是藏也藏不住的,属实是没想到呢。
翦幽墨眉微蹙,面色苍白如雪,悄悄朝今雩的肩膀仰了仰头,乌黑的发丝垂得恰到好处。
今雩觉得某些地方有些怪异,但要他说他又说不上来。
“…你”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道,“要…多锻炼。”
“身体…这么差…”他最终还是默许了翦幽往自己肩上靠,因为他认为翦幽没比自己高多少,“怎么行?”
翦幽听完,踉跄地站稳了,满眼都是“不解风情”这四个大字。
“哥哥…”他叹气,自嘲地笑了,“教训的是呢…”
“我没有…教训你…”今雩看对方失落的样子,赶忙解释。
翦幽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今雩笨拙地向他解释的样子,脸上竟多了几分笑意。
“嗯…我知道啦~”
那几道血痕,在他白净分外白净的脖子上确实是红得有些扎眼了。翦幽偏过头去,不愿再看。
片刻后,他又转过头去,回道:“哥哥何不带上我?”
今雩听完愣住了,他打心底是不愿带翦幽去冒这个险的。熻日祀的邪术可不算简单,单拎一个出来都是那种因果债几辈子都还不完的大毒咒。
他是真害怕翦幽被算计了,直挺挺地死在他面前。
或者更糟——这个一直跟他莫明亲近的翦幽就是那个要算计他的人。
“不。”还是直言拒绝的好,“…太危险了。”
谁知翦幽竟朝他使起了小孩子性子,偏这声儿软得跟棉花似的,委曲求全,仿佛一只湿漉漉的猫儿轻轻蹭着你,让你又生不起气来。
“既是危险之事,那更需多一人相助了。”翦幽道,“再说,这事为何非得哥哥一人去做?我作陪就不成?怕不是今雩哥哥嫌我体弱话多难伺候,故意甩了我呢。”
怎么还记着体弱这茬,今雩心里直喊冤,自知不敌,只好直接甩袖走人,晾翦幽一人在大厅,敷衍哄道:“没嫌你…自己…待着…听话。”
翦幽望着今雩清瘦的背影,似乎与记忆里的别无二致,又相差甚远。
听到他一气对自己说了那么多话,翦幽早已心满意足。
“不好骗呢…”他自言自语着,朝柜台走去。
今雩独自朝顶楼走去。
白天的顶楼阴气似乎淡了许多,铜镜还摆在昨夜的位置。
今雩走近一看,铜镜背后的花纹虽略显老气,但今个这么一看,他倒觉得这图案雕得细致生动,拿来做法散阴,略显可惜。
那如果老板有所隐瞒,其目的根本就不是散阴,而是招魂呢?
雕的应该是一幅春景,十分常见,没什么可说的,只是那做巢的燕子雕得过于生动,异常抢眼,栩栩如生。
春景中,竟有人用精瘦的草体雕了个“雁”字,今雩只觉怪异,好端端的燕子,为何非刻个“雁”字上去。
五行阵招魂,阵中一般总带些那个被招之人的生前物品,传闻说是怕他找不着路,实则还是怕把同姓同名或者八字相同的无辜之人招来罢了。
这面镜子,有极大的可能是何雁红生前所爱之物——如果五行阵是为了招何雁红的话。
虽然今雩听詹挽情一口一个雁红姐叫得深情,但他现在无法确认何雁红的雁到底是哪个字。
这真麻烦…
老板的五行阵摆得随便,据他所言,是那个叫殷孚的人教他按熻日祀的形式摆的,那真的很不严谨了。
首先这个熻日祀那个阵法就不是用来招魂的…
关于这个阵法,今雩只听过一个。详细的记载太少,用这个阵的人也很少,一是因为摆这个阵要花费的金钱很多,老板这个算得算是小的了;二是因为这个阵背负的因果太大,八字不够硬的根本背不动,敢摆的人都是些皇天富贵命。
为数不多的记载都是一笔带过阵法,总是花大篇幅描写摆阵的前因后果,仿佛一部民间话本。
今雩听过的那个,讲的是熻日祀流行期间,一个皇后失手害了人,怕被神王责罚,畏罪自裁。国王很是伤心,既想让皇后回归人世,又想了解皇后心结,就听说了熻日祀这个法子,用一命换一命,把皇后救活,让被换命之人承受所有痛苦。
于是他盯上了公主的驸马爷。
说是驸马爷,是只是公主的爱人罢了,一直被国王阻止交往,还未成亲。
公主与他约定,在城中最大的歌楼上,她会向他抛下一枚绣球,之后便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国王本就看不惯这个驸马爷,后又不知从哪得知了这个约定,于是心生一计。
约定之日,驸马爷喜滋滋地来到歌楼下,红绣球果真如约抛下,拿在手里沉得异常,也比别的绣球大。
红绸散开,这位期待着与爱人共度余生的少年,手里拿的竟是爱人的头颅!面目狰狞,死不瞑目,驸马爷当场发了疯,抱着公主的头策马狂奔向前,被国王安排在前头的土卫斩落马上,成为熻日祀的祭品,肉身被皇后的魂灵夺去。
自此之后,皇城暴雨不断,鱼鸟死绝,瘟疫残害百姓,贪官污吏离奇死亡。
民愤难平,皇后只得自焚祭天,以平众怒。
不久,国王因报应也随她去了。
可惜这驸马与公主,是再也回不来的,其中被无辜牵扯的百姓,也是回不来的。
今雩听完时,只觉这些人实在是太悲惨了。
这个王老板是真听了那殷孚的疯言疯语,误打误撞把何雁红弄回来,这个酒家,怕是要无人生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