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走到角落,詹挽愔长舒了一口气,“这里没有别人了。”
“阴玉。”今雩只说了两个字。
既然詹挽愔连熻日祀都知道,头顶又带着个如此漂亮的翡翠,那戴这个阴玉手镯的目的并非先前说的“定情信物”,肯定是另有所图谋。
“先生也知道,我是王老板的二房。”詹挽愔并不震惊,只是平淡成述,“那肯定有正妻。
“王老板王请财不是个好东西,他贪财好色,纳了好几房,如今只剩我和三房花矜雪妹妹。
“正妻何雁红与王老板结发为夫妻,不曾想雁红姐命数不好,难产早逝,孩子胎死腹中,这阴玉,便是养她未能出世的孩子的魂,以报雁红姐对我的照顾。”
“死人…留…不得。”今雩轻声提醒。
“我怎能不知死人留不得?”詹挽愔有些许遗憾道,“我也想放这孩子投胎转世,可这孩子连肉身都没有了,怎么转世?谁来度它?我若是不这么做,这孩子不过是变成无神无智的孤魂野鬼,游荡人间,指不定哪就被人打散了呢,到时下去了,我怎么和雁红姐交代?”
可怜天下父母心,今雩虽不太理解,但现在也明白何雁红的苦痛与詹挽愔的慈心。
这么小的孩子没有神智,若没人“帮”一把,根本无法投胎转世,只能变成野鬼,最后沦落到变成一只怨灵。
阴玉,可以成为这孩子暂时的居所,也是是詹挽愔现在能找到的最好的归宿。
今雩点了点头,不想再过问关于阴玉的事,以免过多介入他人造成的因果。
“熻日祀…”他又问,“从哪听的?”
詹挽愔闻言,刚才的伤悲与遗憾一扫而空,厉声道:“说了不知道!”
“说实话。”今雩不禁感到头疼。如果詹挽愔和邪士有什么来往勾结,那酒家就不是亡灵作祟这么简单了,老板一家身后就会有一个巨大的因果链,说不定这酒家里所有的人都得给他们赔进去。
“我,”詹挽情冷笑一声,“什么都不知道!先生也别再问了。”
“那是…邪道,”今雩自觉口齿不够伶俐,怕是很难说服她,“会对你…”
“有什么伤害都不会报应在您身上。”詹挽愔愤然,转过身似是要离开了,“您大可放心,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您告诉我这些也没有用的…还有,那个殷孚我不认识,先生不必再问我,什么是害人的事,什么是邪术,我还是能分清楚的,我不会去干的。”
间接害人也是害人,既然参与了就没有那么容易撇干净。
现在老板他们个个都守口如瓶,他根本盘不出一点有关酒家的线索。
你们干脆死一起算了!今雩刚生起这个念头就打消掉了。
一直问别人也不是个事,还不如自己查查看来的快。
詹挽愔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角落沉思。
酒家里的一直在作祟的怨灵,会不会是何雁红?今雩有了这一个猜测。
既然已结发为夫妻,为何又要到处沾花惹草,贪财好色,不加收敛,还纳好几房小妾?难产失子,本就是悲上加悲的白事,老板不但不好好把何雁红的后事操办妥当,反而跟个没事人儿一样,提前这件事还百般隐瞒…
就跟不认识她一样。
——那之前说五行阵为了转运就不成立了吗?!
五行阵真实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打散何雁红的魂灵,让她不要纠缠,赶紧消散,不曾想她积怨已久,招来邪秽要报复老板?
一切好像也说的通…但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关键的细节?
“哇啊——我要阿娘!我要阿娘!”大厅传来了犀利地哭声。
“阿娘在这…你别哭了啊!别哭了听见没?!”
孩子!
何雁红死时,孩子还未出世,也就是说孩子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人”,而是一个“胎”。
在诡术中,“胎”与“母”被认为是血肉相连的共同体。
胎灵是没有意识,它所有的意向、行为与思考全部都是与母体挂钩的。可以简单理解为将军和士兵,将军负责发号施令,士兵只负责服从命令。
它们完全听令于母体,即便母体死亡也不会改变。
何雁红如果真死了,完全可以带着胎灵一起投胎转世,就算怨气太深不得不弥留人间,胎灵的一举一动也会被她控制,根本就没有詹挽情口中孩子无依无靠,变成孤魂野鬼,她不得不用阴玉养着的情况。
詹挽愔在撒谎。
阴玉里养的是否是何雁红的孩子或何雁红这个人是否存在都有争议。
“阿娘!呜啊——阿娘!”
好吵。
“够了王樾!你能不能别叫了!你都叫一整天了!”
“娘!是那个要杀爹爹的大哥哥告诉我我们能…”
“闭嘴!”
什么?
今雩不禁感到背后一凉,自己已经被老板传成这个样了吗?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这个王樾真的是吵…等等,他姓什么?
虽然很可能是巧合,但“要杀爹爹的大哥哥”这肯定错不了。
“不要再说这些没有用的话了…”王樾的阿娘似乎很崩溃,“你废话…废话真的太多了王樾。”
什么废话?今雩躲在角落,静悄悄地听着。
“娘!娘!您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的满口胡言!还有关于你爹的一切我…”
“道长?”
今雩的魂差点吓飞。
“抱歉…”翦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本想着打个招呼,不曾想打扰到今雩先生休息了。”
哪里是在休息了?
又是那张笑得温柔得体的脸,今雩不自觉地偏过头。
“别,别叫先生…”他有些不自在,习惯性地回道,“当…”
“抱歉,”语调缓和些许,带着几分笑意,“不曾想打扰到今雩哥哥休息了?”
这声“哥哥”喊得清脆,仿佛一只手快速且轻柔地挑起今雩紧绷着的弦,惹得回音阵阵,持久不散。
“没…没关系。”今雩感觉有些晕,冷声答,“刚才…是有些…吵闹。”
这哪里是有些吵闹,分明是吵死了,再加上今雩听得太认真,不然是不会允许有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这么危险的事情发生的。
翦幽一直笑眯眯的,今雩完全不知道他现在心情如何,会不会就着这件事不依不饶地缠着他。
偷听别人讲话还是太不礼貌了……
“今雩哥哥应该是在听花夫人和王公子交谈吧?”翦幽终于放过了他,正色道。
今雩点点头,不禁对这个神不知鬼不觉就出现的翦幽产生了些许介备。
花夫人就是詹挽愔说的花矜雪?
“之前呢?”今雩语气不太友好,“你…都听到了?”
翦幽知道他指的是与詹挽愔的对话,笑答:“夫人甚是警慎呢…我什么也没听到,放宽心好了。”
这样说今雩反而不太信,但也不想与之争辩。
“老板说的…”他冷冷地看着翦幽,想探探他的口风,“信多少?”
他并不打算信任翦幽,所以只能先试探一下翦幽的立场。
“没几句是真的。”翦幽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满口胡诌罢了,但他确实蠢得可以,到底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最重要的是他还忘恩负义。”
这几句着实说到今雩心坎里去了。
“今雩这么信任我呀?”翦幽话锋一转,喜滋滋地问,“还是说,这位哥哥是个容易轻信别人的人呢?”
这话问的属实莫名奇妙,今雩感到很疑惑:“不…算是。”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翦幽神色变了变,似乎有种不易察觉的喜悦。
这个回答很好笑吗?他不由地想,还是翦幽在嘲笑他听什么信什么?
在挑衅我。
“你…”今雩终于忍不住了,尽量委婉地问道,“…笑什么?”
从见面起,翦幽似乎一直是这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尽管他不想,但他不得不承认一点,翦幽笑起来真是太好看了。
好看得虚假。
若非要形容,那只能说“笑面如花”了。
缱绻情意千丝万缕,通通都藏在了这细长的眼间,偏他又爱眯着眼,长睫垂下,这笑似乎又多了一分俏皮和一丝难以觉察的轻佻。
不过这对今雩来说就是一张好皮一身好骨,撩拨不了他的心绪。
但即便他无感于这副皮囊,翦幽那似水的柔情裹挟得他近乎窒息,滚烫的目光炙烤着他,似是要将他吞入腹般炽热。
最难以接受的,是那氤氲之声缚耳而来,似蟒蛇般缠绕着他,这样的侵略他总是避之不及,逼得他毫无退路。
翦幽身上虽有太多不妥之处,但他总是笑得那么无辜,无声地逼迫你信任他、注意他,似乎是等着你自投罗网。
若不是他有意遮掩,他可能真的就是个狡猾而虚伪的人吧。
照今雩看来,他怕不是个妖精,一颦一笑间都是他精心设计的诡计,待你被他挑得气息紊乱,神智不清时,他便轻轻一撩,让你感到如沐春风,不自觉地就跟着他的脚步走了。
翦幽的回答在今雩的意料之外:“这样…不够好吗?”
这估计是在问自己笑得好不好看了。今雩虽觉奇怪,这人哪里来的这种含蓄腼腆的心思,但他也不想贸然伤翦幽的心,不然也太不礼貌了。
于是他如实答道:“好看。”
谁知翦幽竟是一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没骗你。”今雩感觉更奇怪了,这是不信还是别的什么,“真的…”
“咳咳咳…”翦幽终于出声了,“哥…咳哥哥喜欢就好。”
这什么意思?笑不笑还分喜欢不喜欢的吗?就算分,跟他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
“翦公子?”嘹亮地女声响起,打断了他们诡异无比的对话,“你在那里吗?”
这声音是花矜雪!
翦幽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阿娘…阿娘…”王樾还在断断续续地哭着,吵得没边。
花矜雪大概是听烦了,狠狠地拍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