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何章程?”
常妈妈见她依然不肯唤一声“嫂嫂”,且语气生硬,一副居高临下之态,常妈妈忙朝她使眼色,万一被长公子知晓她再对长嫂不敬,只怕又有苦头吃了。
周宁怎会看不懂常妈妈的提醒,她略略移开视线,稍顿了顿,到底褪去了那层刻意为之的冷硬,声音放平了些:
“母亲……母亲对此事,可有特别的交代?”
云宓始终神色未变,不疾不徐地开口:
“母亲交代,今年仍循家中旧例,两房姑娘亲手制作祈福小灯,悬挂于内院,以添节庆雅趣,也为阖家祈福。”
说着将手中图册递给周宁,“这些是往年常用的样式,妹妹可以看看。母亲还说,样式可随各人喜好略作变动,若有自己别出心裁的新样子,也尽可提出。”
一旁的常妈妈将这番无声的交锋尽收眼底。见云宓始终神色平和,不因周宁的刻意冷淡而显出一丝窘迫或恼怒,也没借长公子之威,摆出长嫂的架子施压,只是从容清晰地将事情交代明白,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不骄不躁。
常妈妈心中暗暗点头。这位新少夫人,瞧着这几日在应对事情时,竟越来越有几分长公子身上那种不为外物所扰、宠辱不惊的沉静之气。
方才在夫人面前,夫人将这几件节庆事务交托给少夫人协理,虽都是些小事,却也分明透露出夫人对这个儿媳妇的彻底接纳,开始准备让她真正接触府中实务了。这对于刚进门的新妇而言,是顶要紧的认可。而少夫人也没谦虚推让,亦未自夸逞能,而是平静接下,过后的言行中也未见任何骄傲自满之态,只态度恭敬、言语轻快而谦虚地向自己请教各项事务。
而这会儿,面对四姑娘这般明显的抵触,她竟也能稳住心神,不与之纠缠意气,对事不对人,只专注于办好夫人交代的差事。
看来,这几日的工夫,这位少夫人在得了长公子回护的同时,自身竟也在不断地适应、成长,将那份骨子里的伶俐劲儿,化作了应对内宅事务的沉稳周全。
如此心性,如此态度,只要稳扎稳打下去,即使出身低下,又何愁在周家站不稳脚跟?
这会儿周宁正拿着图册漫不经心地翻着,见里面还都是那些老样式,便不耐烦地将图册合上,抬眼看向云宓:
“这些样子,年年在眼前晃,都没甚新意。今年我想做个不一样的。”
她略略停顿,眼珠子转了转,接着道:
“我想做一盏走马灯,不是寻常圆筒的那种,要六角宫灯样式,每一面纱绢上,都要用极细的笔触,绘上不同的四季花卉,花蕊处……需得嵌上小颗的、颜色透亮的彩色琉璃珠子,灯转动时,珠子能映着烛光,微微闪动才好。”
她说完,便仰着下巴看着云宓。
常妈妈在一旁听着,眉头微蹙。
这要求提得可谓刁钻。六角灯架、纱绢、彩绘这些倒是不难,麻烦在于那彩色的琉璃珠子,且需小颗、颜色透亮的,这便难寻了。如今市面上常见的所谓“琉璃”,多是些颜色暗沉、不甚透光的料器珠子,用来串个手绳、镶个鞋面还勉强使得,但若要嵌在灯上,指望它映着烛光闪动,那是决计不能的。好些的琉璃制品,如簪钗上的单色水滴坠子、或是西洋来的琉璃杯盏、乃至宫中赏出的药玉佩饰,虽也透亮,但要么尺寸形状不合用,要么颜色不够鲜亮纯正。
而四姑娘要求的这种小若芝麻、却须颗颗颜色纯净鲜亮、透光如冰、还得打磨圆润以便镶嵌的彩色琉璃珠,怕是只有专司宫廷供奉的衙门里,那些为皇家制作精细玩器、首饰的顶尖匠人手中,或是与海外番舶往来密切、专营奇珍异宝的大皇商库房里,才可能觅得来。
常妈妈正欲开口,想让周宁换样稍简单些的,却见云宓微微笑开来,道:
“这想法倒是雅致新奇。六角走马灯绘四季花卉,寓意四时美满,流转如意,确是极好的彩头。这所需物料,尤其是那彩色琉璃珠,我会记下,设法寻来便是。”
周宁本只是想故意为难一下她,却没想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倒让原本等着看她犯难露怯的周宁怔了一怔。
常妈妈也讶异地看了云宓一眼。少夫人应承得如此痛快,莫非真有门路?她忽然想起,这位少夫人的娘家,可是堪称京城‘首富’的豪商巨贾,生意遍及南北,门路极广,什么稀奇珍贵的东西没见过、弄不来?这些琉璃珠子对寻常人家或许是难事,对云家而言,恐怕还真不算什么。
周宁这会儿非但没有因为那些琉璃珠子能弄到而高兴,反而显得极苦恼一般,噘着嘴不出声。
她那点小心思早被云宓看破了,云宓强压着唇角的笑意,将周宁手中的图册拿过来,望着小姑子似笑非笑,“东西我定然给妹妹弄来,只六角宫灯工艺复杂,琉璃珠子镶嵌也破费心力眼力,但我相信妹妹心灵手巧,一定能做一个非常精巧的走马灯出来,我们全家人就等着看妹妹的惊喜了。”
听她这番话,周宁更是暗暗叫苦。
六角宫灯可比寻常圆筒灯或固定花样的灯复杂数倍,骨架要扎得匀称,六面纱绢的裁剪、绷糊、绘画需得毫厘不差,才能转动流畅。更别提还要在绘好的细密花蕊里,镶嵌那些细小溜圆的琉璃珠子……
她只是在某本杂书里瞧见过类似描述,便顺口说了出来,何曾真想过自己亲手做这个灯?光是想一想那繁琐步骤,她就觉得眼晕手抖。
可她若此刻退缩,或最后做得不成样子,那岂不是很没脸?云氏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取笑她呢?
常妈妈看到她一脸犯难的样子,亦忍不住好笑。
看吧。这小丫头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少夫人非但没被难住,反四两拨千斤,将局面轻轻扭转,将责任和期待巧妙地交还给了出难题的四姑娘。话还说得如此漂亮熨帖,让人挑不出错处,更无法反驳。
常妈妈正暗中赞许,却见云宓朝自己绽开一抹甜润笑容来,提议道:
“常妈妈,四妹妹这里无事了,那我们便去看看五妹妹那里吧。”
常妈妈“哎”了一声,跟周宁告退,引着云宓往三房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