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费心了。这里甚好,暂时不缺什么。” 周砥淡然答道。
常妈妈应着,脸上笑意不变,心里却琢磨着夫人交代的关于少夫人的那一番话。此时少夫人在长公子身边,那话便不好当着少夫人面出口了,只能暂时压下。
她目光飞快地掠过正将卷缸轻轻放回书案边的云宓,那温和沉静的模样,与早晨在荣禧堂应对时并无二致。只是……常妈妈的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云宓身上那件海棠红的袄子上。
心头轻轻“咯噔”了一下。
突然忆起早晨请安时,少夫人明明穿的是夫人所赏料子所制的雪青色袄子,怎的这会儿就换上了这般鲜亮打眼的颜色?
那她晨间在夫人面前的恭顺穿戴,莫非是刻意应付,一回自己院里便按捺不住性子了?
若果真如此,这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做派……
常妈妈心底摇了摇头,少夫人虽年纪小,可从这半月来观察,瞧着也不像这般没成算的。
那难道是……长公子让换的?
从今日长公子极力回护少夫人的情形来看,十有八九是如此。
思及此,常妈妈只觉得那“咯噔”声更响了些。若是长公子默许甚至主动让少夫人换的,那其中意味可就深了。
常妈妈一时心绪复杂。本能地为夫人感到一丝不快,毕竟这无异于违背了夫人的一番苦心。可转念一想,长公子如今对少夫人如此上心,此时若将这事禀报给夫人,除了徒增夫人的烦闷与对少夫人的芥蒂,又能如何?夫人刚刚才被劝得稍微想开些,难道要为一件衣裳再起波澜?何况,这终究是长公子院里的事,是夫妻间的私密,她一个下人,贸然置喙,不仅不明智,还可能惹恼了长公子。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常妈妈瞬间打定了主意,这件事,她且先按下不提,只当没瞧见。日后再慢慢观察便是。
常妈妈将目光自然地落回周砥身上,继续道:
“夫人还让老奴带话,说四姑娘今日言行无状,她已知晓,让长公子不必为此特意再去回禀,费心伤神。既已罚过,让她静静心也好。”
周砥听罢,神色平静,“儿子明白。劳母亲记挂。”
常妈妈点到为止,见主要意思已传达,便不再多留,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行礼告退。
待常妈妈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周砥拿起礼单简略扫了一眼便暂且搁在书案上,走到云宓身边。云宓正望着常妈妈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母亲的话,你听到了?” 周砥轻声问。
云宓点点头,“母亲没有怪我。”
周砥握住她的手,“当然。做错事的是小四,你无半点错处。母亲是明理之人,方才那番话,便是她的态度。”
云宓心头大松,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婆母,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可想到刚才常妈妈目光掠过自己身上的海棠红袄子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与停顿,刚冒出来的轻松又被一丝不安缠绕。
常妈妈若回去告诉婆母,自己从荣禧堂回来转眼就换了这般鲜亮的颜色,婆母岂不认定她早间的恭顺只是表面应付,实则阳奉阴违?
云宓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周砥,羽睫轻颤了一下,指尖也无意识地蜷了蜷。
周砥注意到她的紧张与忧虑,便道:
“放心。常妈妈不会告诉母亲的。”
云宓仰头看他,显然,他已洞悉自己在担忧什么。
周砥见她一副“你怎敢肯定”的怀疑神情,便补充道:
“常妈妈是府里的老人,最懂分寸,也最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需放在心里。她今日已经清楚我的态度,更不会徒增是非。”
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你无需为此多想,更不必感到压力。母亲那边,有我去应对、去沟通。你只要知道,无论母亲有何要求,有何标准,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一起衡量。该守的礼数我们守,该有的自在,我也绝不会让你失去。”
听完他这番话,云宓因刚才常妈妈到来引起的一番忐忑也消了去,仰头朝他绽出笑脸,“周郎你真好。”
周砥望着她露出一排贝牙的灿烂笑容,心口发软,唇角亦微微扬起,未再多言。
云宓将目光转向书案上那些礼单,问道:
“那些单子,我可否也看看?”
“自然。往后这些事,本就要你一同掌眼的。”
周砥走过去将单子拿起,带着她走到案后的椅子上坐下,其间周砥不时低声讲解几句某家与府上的渊源,或某样礼物的寓意与分寸,云宓听得认真,遇到不明白的也会主动问他。
不知不觉日头已近中天,朱砂轻手轻脚地进来请示:
“长公子,少夫人,午膳已备好了,是摆在正屋还是书房外间?”
周砥看了看手边的单子,又看了眼身侧正微微低头揉着脖颈的云宓,道: “摆在外间吧,敞亮些。”
朱砂得了吩咐随退下出去准备。
接着两人移步至与书房相连的外间小厅,桌上已摆好了四菜一汤,并两样细点。居中是一盅火候十足的火腿老鸭汤,旁边是一碟清炒手剥河虾仁,一道蟹粉酿冬菇,再配一碟开味的醋溜黄芽菜心。点心是一碟玫瑰松仁鹅油卷和几块小巧的枣泥山药糕。
周砥先盛了一小碗汤放在云宓面前,“先喝口汤暖暖。”
云宓低声道了谢,小口喝着汤。周砥自己吃得不多,却时不时留意着她的筷子,见她多夹了两筷醋溜菜心,便示意侍立一旁的朱砂将那碟菜换到她近前。
用罢饭,两人又坐在一起饮了盏清茶消了会儿食,周砥瞧着云宓眼下那一小片淡淡的青色,“去歇个午觉吧,昨夜……总归没睡好。”
云宓闻言,脸上微热,却又下意识开口问他:
“那你呢?”
周砥便道:
“我去将书房最后几卷书归位,稍后便来。”
得了这话,云宓便由绿萼朱砂陪着回了正房。或许是真的倦了,躺在床上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于一片暖融静谧中悠悠转醒,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只觉身侧似乎有温热的源头,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淡冷香。
她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眸。
周砥不知何时已躺在身侧,一手半支着,静静地看着她。见她醒来,轻问一句:
“醒了?”
云宓“嗯”一声,一脸懵然地望向他,眨了眨眼睛,不清楚他也是刚睡醒,还是就这样一直在看她?今晨醒来时他也是这般。也不知自己睡着时的丑态是不是都被他看了去,她记得以前听朱砂说她有时睡觉会流口水。
若是哪天被他这样的高雅公子瞧见自己那副模样,她得多没脸?
“以后能不能别在我睡觉时这样看我?”
她一副含羞带嗔的模样,耳根子已经热了起来,转过身背对了他去。
身后的人却没应声,只双手从后抱了过来,她刚一转头,唇便被覆上了,只来得及“呜”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