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揉揉眉头,不留脸面直接给出犀利的评价,他道:
“难听,且聒噪。”
一人一鸦,便在这沉默与聒噪的古怪平衡中,相伴了几十年。
直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情况才悄然改变。
月华如水,玉盘高悬苍穹,将银光毫不吝啬洒落人间,为沉郁的夜色镀上一层朦胧的清辉。
小乌鸦嘴里叼着一颗通红的苹果,贼头贼脑地靠近不远处席地小憩的玄衣少年。
它没有振翅,而是用一双小爪子小心翼翼地蹦跳前行,灵巧地避开所有枯枝落叶,终于无声无息地挪到少年身边,将苹果轻轻放下。
正当它准备张开翅膀溜走时,逐光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个苹果上,果皮通红,上头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摘下来就小心清洗过的。
不等他开口,小乌鸦退后了好几步,伸出漆黑的一双翅膀捂住头,经过多番“测试”,这个姿势落地不太疼。它缩着脖子,结结巴巴道:
“主……主人……吃、吃苹果……刚,刚洗的。”
逐光拾起那颗苹果,在掌心掂了掂,目光沉沉。
他没有立马吃,而是抬起头,看向那又大又圆的月亮,叹了口气,他第一次看向小乌鸦。
“跟着我,”他的声音在月色里显得有些空旷,“没有归途,没有方向,颠沛流离……甚至,随时会有性命之忧。”
小乌鸦放下捂住头的翅膀,随后举起并不强壮的翅尖,把胸膛拍的“邦邦”作响,它歪着头,看着月光下少年落寞的侧影,郑重保证:
“小乌鸦不怕!小乌鸦会保护主人!会一直陪着主人!”
说完这话,小乌鸦看到那个总是紧蹙眉心的少年,嘴角竟牵起一个很清浅的笑容,他眉头舒展,精致近妖的脸容,在月光下漂亮到不可思议。
他沉吟片刻,终是松了口,道:
“不许叫我‘主人’。”
“那应该叫你什么?”小乌鸦不解。
“不知道。”
“那可以……叫你’尊上’吗?”
小乌鸦试探问道,见对方没有反对,它才放下心来,开心得想马上唱起歌,却又猛地想到什么,用翅膀死死捂住嘴。
逐光将手中苹果轻轻抛回给小乌鸦,重新阖上双眼,他的话散落在风中,他道:
“以后,你就叫 ‘凛鸦’ 。”
“如此弱小,可别轻易死了。本尊的手下,必须活得威风凛凛。”
自那以后,凛鸦终于不必再恪守那“两米”的安全距离,甚至在逐光的肩头拥有了一个稳固的“专属座位”。
这些年来,他们踏遍四界。
每至一处,逐光便会停下,不惜魔力地展开神识,疯狂地搜寻着什么。
然而不过几日,他眼中刚燃起的光便会熄灭,只余一片更深的落寞,然后带着凛鸦,沉默地奔赴下一个地方。
凛鸦站在他肩头,舒展着翅膀,终于忍不住歪头问道:
“尊上,我们到底在找谁啊?”
逐光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重新束在发间的那条镶嵌着白宝石的发带。长长的发带尾梢在风中飘荡,为他沉郁的气质平添了几分难得的少年意气。
他垂下眼眸,声音有些发沉:
“一个仇人。”
“尊上很恨她吗?”凛鸦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追问。
“恨。”逐光的声音陡然变冷,“恨不得亲手……再杀她一次。”
凛鸦闻言,吓得立刻扑棱着翅膀飞离了他的肩膀,退开好几步。
它觉得自家尊上着实有些可怕,杀了人家一次还不够,竟还要杀第二次,这得是多大的仇怨!
凛鸦甩了甩小脑袋,重新巩固了自己与尊上是“同一阵营”的认知,于是它又飞回肩头,义愤填膺地下了论断:
“那她一定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逐光倏地转过头,屈起手指,给了它一个结结实实的暴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不许那么说她。”
说完,他将头转了回去,目光投向脚下熙攘的人间,那眼神是凛鸦永远无法理解的复杂。
他的语气变得悠远,带着化不开的怀念,嘴角甚至扬起一抹笑,他肯定道:
“她是全天下我最讨厌的人。薄情,冷心冷肺,不近人情……天天把苍生挂在嘴边,蠢得要死,冬日里居然将神力分给雪山上的微弱生灵……”
“但……她舞剑的时候,眼睛却比雪色还亮……还有,她不爱吃甜腻的东西,不爱听那些咿咿呀呀的情爱戏文………”
逐光猛地愣住,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一股无名火骤然升起,他愤怒地一扬袖袍,动作之大,直接将肩头的凛鸦抖落下去。
“我最是恨她!”
他几乎是低吼出这句话,随即不再理会凛鸦,迈开大步,疾行而去。
凛鸦在空中慌忙稳住身形,歪着脑袋,疑惑地望着少年几乎算得上是“逃离”的背影。
它那小小的脑子,实在无法理解如此复杂矛盾的人类情感。
这点惊讶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它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释,随即骄傲地挺起了胸脯:
原来……现在追杀仇人,都流行先了解得这么事无巨细了吗?
果然,人间戏文里说的那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真是至理名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