飒飒——
秋风掠过,卷起满地碎金,金黄的银杏叶在天上飞舞,环卫工正不紧不慢地将落叶归拢成一座座小山。
深秋的京市街头游人不绝,虽不比旺季拥挤,却也自成一番流动的风景。霍启与沈昭并肩行于其中。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灰色外套,内搭白色毛衣,驼色长裤衬得身形愈发修长。那个不离身的黑色相机包斜挎在肩,柔顺的黑发在秋风中轻扬。
他的目光总不自觉飘向身侧,许是不想引人注目,今天沈昭没有穿旗袍,而是换上了奶奶昨天买的衣服。
一件剪裁精良的米色风衣,让她本就清逸的身姿更显挺拔。长发松散垂落肩头,浅杏色高领毛衣柔和了轮廓,深色牛仔裤包裹着笔直双腿。
这身装扮巧妙地将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融化成几分温润如玉的尘世气息。
两人出众的样貌与气质引得路人频频侧目,霍启不禁回想起早晨那个忐忑的邀约。
明知在寻找神器的紧迫旅途中提出“踏秋”实在任性,这请求里还藏着他未曾言明的私心。
想让她看看,他所生长且眷恋的人间。
他甚至已准备好被拒绝的说辞。然而那位高悬九天之上的神明,在听罢请求后,目光缓缓掠过院落围墙,仿佛穿透砖瓦,望见了外面那个喧嚣而鲜活的尘世。
她沉吟片刻,宛若在权衡着什么,最终抬眼看向他,清晰应允:
“好。与你同去看看,这人间秋色。”
沈昭行走在这座承载了无数王朝更迭的古都,抬头随处可见巍峨壮丽的古建筑群,红墙绿瓦,雕栏画栋,宫墙高耸,可见当初的紫禁城多么金碧辉煌。
但这些沉睡的历史在她眼中,或许不过是一段段稍纵即逝的年轮。
红灯笼挂在街上的每一棵古树上,街上随处可见人们吆喝贩卖的声音,不远处还有几个古装扮相的小姑娘在排队拍照打卡。
她的神思被一声声带有独特京韵的悠长吆喝声轻轻牵动:
“糖——葫——芦——嘞!正宗老京市糖葫芦!”
她循声望去,一位老人正抱着一支插满“宝石”的草垛子缓步而行。
那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裹着琥珀色的糖衣,在秋日阳光下流转着蜜色的光泽,像是将人间的甜意都凝固在了一根根竹签之上。
霍启立刻察觉到她脚步的停顿与目光的落点,他了然地弯起眼睛,无需多问,只留下一句:
“等我一下。”
话音刚落便转身朝着那抹甜意跑去,少年矫健的身影很快没入人流。
不多时,他捧着一个硕大的纸袋匆匆赶回,微微喘息着在她面前站定,献宝似的将那一大捧晶莹亮出,眼睛里闪烁着比糖衣更亮的光:
“沈昭!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口味,我就每样都买了!有山楂的、草莓的、提子的、桔子的……”
沈昭没有让他继续“报菜名”,她的目光从那一大袋琳琅满目的甜蜜上掠过,最终落回他因奔跑而微红的脸上,忽然开口,声音清浅:
“你呢,”她问,“你喜欢哪一种?”
霍启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在那一片晶莹中认真地翻找起来,最终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串扁山楂的,上面密密地沾满了香醇的芝麻。
他细心地将竹签的尾端转向她,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分享珍贵记忆般的郑重:
“这个……我小时候最爱吃扁山楂的。后来奶奶管得严,说太甜,对牙不好,就不经常吃了。”
沈昭接过那串承载了他童年味道,红艳艳的糖葫芦。
她没有立刻品尝,只是端详了片刻,随即转身,沿着落叶铺就的金色街道继续向前走去。
在霍启视线未能触及的侧影里,她低下头,极轻地咬了一小口,听着身后少年跟上来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丢下一句话:
“嗯,是甜。”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时间,沈昭小口小口地咬着手中的糖葫芦,看着人流不息,感受着身后少年的脚步声,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底发酵。
“沈昭!”
身后的霍启猝不及防地开了口,让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只见少年左手拍了拍肩上斜挎的黑色背包,右手指了指对面。
沈昭顺着少年的指尖望过去,是一座大约五十米高的朱红城楼,红墙绿瓦,飞檐斗拱,阳光为这古老的建筑勾勒出金色的轮廓,显得雄伟庄重。
她看到霍启走出去,站在离自己几米的距离,打开那个黑色背包,拿出一个很大的金属机器,熟捻地操作起来,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
“沈昭,我给你在鼓楼拍一张照吧,你就站在那里就好了,不用摆什么动作。”
霍启打开相机,调好参数,不等对方回应,低头看向取景器,找到适合的角度,正要按下快门的时候。
突然——
他的眼睛透过取景器猝不及防和沈昭的眼睛对视了。
看着取景器里的沈昭,姿容胜雪,长身玉立,手里握着一只被咬了几口红彤彤的糖葫芦,脸上带了些许迷茫,正盯着他的镜头,与他对视着,眼里带了不易察觉的柔软。
时间突然停滞,空间被看不见的手无限拉长,世间仿佛就剩下他们两人,隔着镜头,无声的对视着。
也许只能隔着镜头他才敢望向她的眼睛,以一个信徒的身份,去明目张胆地表达自己对天上神明那份虔诚和根本不受控制的……心动。
他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按下快门。
“咔嚓!”
直到后方排队拍照的人催促了,才如梦方醒,按下快门,记录下此时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