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让人无法忽视的目光撞入她的感知,那目光炽热到甚至有些灼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循着那感觉转过了头。
于是,她撞进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少年的眼眸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万年风霜,没有天道规则,没有苍生重负。
此刻,那里面清晰而完整地,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台上,琵琶琮琤,喝彩声声。
台下,所有人望着台上。
而在此刻这片由声浪与目光构筑的孤岛之上,唯有他们二人,穿越了所有喧嚣,目光交汇,无声地对望着。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晚了,许是昨天就已经下过雨的原因,今天的晚霞绚烂如织锦,为苏城的白墙黛瓦染上一层暖光。
评弹结束,观众散了以后,沈昭与霍启先后走出茶馆大门。
霍启心中那因“偷看”被抓包而产生的慌乱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雀跃,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忽然,走在前方的沈昭停住了。
霍启疑惑着抬起头,他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她的脸,沈昭那张惯常清冷的脸上,此刻带着复杂和悲悯,她的目光,正落在茶馆门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霍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身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挎着竹篮,正对散场的客人无声地推销。
她用手比划着,将篮子递到人们眼前,遭遇拒绝便温和地点点头,笑容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种沉静的坚持。
未等沈昭有所动作,霍启已如离弦之箭,大步越过她,径直朝那位老人走去。他的动作快而果断,仿佛早已洞悉她心中未说出口的念头。
老奶奶是哑的。见霍启过来,她指了指篮中仅剩的两串茉莉花手串,伸出五根手指。
洁白的茉莉串成的环,散发着清幽的香气,躺在略显空荡的篮底。霍启立刻明白了她的执拗,她想为这最后的承载着心血的花串,找到一个归宿。
他指了指那两串花,用力点头,随即掏出手机,扫了二十元。
老人慌忙摆手,他却已快速将花串拿起,珍重地揣进兜里,然后对着老人,用两只手指撑起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笑容,用力地朝她挥手,示意她快回家。
老人千恩万谢地佝偻着背离开了,身影渐渐融入巷口的暮色。
霍启的手放在兜里,抚摸着茉莉花那柔软的花瓣,他心里不禁想起之前在网上刷到的视频,茉莉花的花语是什么来着,此情此景,他居然只记得前一句了:
“送君茉莉……”
霍启摇摇头,决定想不起来就算了,他小跑着回到沈昭面前,眼睛里还闪着做完好事后亮晶晶的光。
沈昭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茉莉清香的少年向她跑来,她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柔软,那是陈年的冰山正在被人间烟火融化的前兆。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汹涌的波澜,对着他,也对着那份她一直以来对人间万物的善意,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肯定:
“做得很好。”
霍启与沈昭总算赶上了最后一班乌篷船。
那船静静地泊在河岸,通体乌黑,带着岁月浸润的光泽,两头通透,中间是供人赏景的船舱。
船夫撑着长竿坐在船头,见他们走来,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忙不迭地招呼,一把拉住霍启的胳膊:
“小伙子,坐我家的船吧!别往前头去啦,前头的船工都收工回家咯!”
他朝前方努努嘴,“我这儿价格实惠,带你们绕苏城一小圈,再原路送回,包你们物超所值!”
霍启探头望去,前面停靠的船只果然空空荡荡,不见船夫踪影,便信了这话,点头应下。
船夫利落地解开拴船的锁链,示意二人上船。
霍启率先抬脚踏上船板,船只因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在水中轻轻一歪,猛地晃动起来。
他从来没坐过这种小巧的手橹船,一时重心不稳,身子跟着船身左右摇晃,差点摔倒。幸好船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帮他稳住了身形。
“小心小心!”
船夫哈哈一笑,带着善意的调侃,“小伙子,听口音是北方人吧?头一回坐我们这手橹船?这和那种电动船可不一样,上下船,脚下都得注意点!”
霍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稳后,下意识地回头,朝岸上的沈昭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