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被刻意压低,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人一般。
“能帮忙奶个孩子吗?”灵浔往跟前凑,指着李乾道怀中的小孩儿问。
“……”女人有一瞬的怔愣,随即脸变得像眼皮子那般红,“干什么!你这孩子什么意思!”
灵浔没觉出有什么不对来,歪了歪头:“就奶一下啊,我没说错什么吧……”
“大半夜敲我家门就为了让我奶个孩子?怎么不让这孩子亲妈喂啊!”
仔细想想也的确不太妥。给小孩子喂奶本来就是件很私密的事,还突然在寂静的夜里被两个陌生男人敲开门要求帮忙,是个女人都会觉得冒昧。
“不是这样的,”李乾道及时出来解释,“这个孩子是我们刚刚在弃婴塔那边救下的,因为一直在哭,想来是饿了,所以就想找个人帮忙喂一下,别让她饿死了。”
“救下的……”女人恼怒的面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虚弱发白的双唇突然嗫嚅起来,一把挤开灵浔,去扒李乾道怀中孩子身上包裹着的布。
李乾道皱眉,侧了侧身,那女人就扑了个空。
“让我看看她,我求求你了,让我看看。”女人方才止住的眼泪顿时又如泉涌,“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李乾道脑子有些发懵,手下一不留意,女婴便被女人夺了过去。
手里一轻,再转头时,女人已扯开了孩子的襁褓,正跪在地上压抑地哭。
屋内还传来阵阵男人的鼾声,震天一般,把女人的哭声都压了下去。
“要喂孩子是吗?好,我喂,我喂,”女人也顾不得湿黏的泥土会弄脏罗裙,坐在地上仰望李、灵二人,“但我求你们一件事行吗?”
灵浔一脸茫然,李乾道却已搞清现状,神色中不自觉添了些悲悯:
“您说便可。”
“这个孩子都被丢进弃婴塔了还能被救上来碰见你们,也算得上是她福大命大了。我求求两位小道长,把她带回去。哪怕就喂点米汤,能养活、能养大就行,”女人抱着孩子的双臂发着抖,“没别的要求了。”
“这有点……”
“行。”李乾道点了头,“我们会带她回去,养大她。”
灵浔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望向李乾道,后者则一脸淡然。
女人连连道谢:“谢谢……谢谢你们……”
趁着女人去喂奶的功夫,灵浔一把扯住李乾道:
“你就这么答应了?可带回去我们怎么养啊?”
“先给我娘养几年,”李乾道说,“总能养大的。”
他在看见女人双膝跪地、听见女人泣血般的恳求时,已经顾不得其他了。
“掌门那边我会去说,他不会不让养的。”
可灵浔还是有些不太能搞清现状。侧目,斜斜的皎白月光下,女人环抱着婴儿,正轻轻拍打女孩的臀部,轻声唱着童谣哄睡。
月光静静将这一幕描摹,连冷冽的冬风也被柔和下来。
“那个阿姨不是挺喜欢那个小孩吗?为什么不让她养?”
李乾道静默一瞬:“那就是她的孩子。”
灵浔一愣:“啊?她……这不挺喜欢小孩嘛,干嘛还要往塔里扔?”
“不是她扔的,”李乾道说着,目光扫向屋内,“是她丈夫扔的。”
“你有没有发现,那是个女婴?”李乾道问。
灵浔点点头:“发现了。可女婴又怎么了嘛?”
“不仅那是个女婴,这弃婴塔附近所有的婴鬼,基本都是女婴。”
“以及放火的盛英樱,嫁鬼的柳娘,变成怨尸的青姨,香潭小城的所有人……都是女性。”
空气静得像是被贴了定身符,甚至都不再流动。灵浔突然觉得胸腔有块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叫人又憋屈,又喘不上气。
李乾道冲他歪了歪头:“你猜一猜,为什么。”
“因为她们很弱?”灵浔问。
李乾道摇头:“青姨善经营,宁夫人善计谋,梅娘和清儿也各有其优势。无论怎么说,也无法跟‘弱’挂上钩。”
灵浔接着猜:“那是因为她们厉害,有人嫉妒?”
“非也。盛英樱与柳娘不过一介弱女子,还有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婴,不照样遭到了迫害。”
“那是因为什么?”又“强”又“弱”的,灵浔都快被绕晕了。
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混着温婉的童谣一同飘进灵浔的耳朵中。
“因为她们是女人。”
仅此一句,再无其他原因。原本还在等着下文的灵浔追问道:“然后呢?”
“没了。”
“没了?”灵浔略显诧异,“就因为这个?”
“嗯,就因为这个。”李乾道轻轻点头。
就因为生活在父权社会之下,所以女人要受到白眼,要受到来自不同人不屑、轻视的目光。
女人怎么能干这个呢,女人怎么能干那个呢?
女人不应该这个样子,应该那个样子。
三从四德,三纲五常。
女人要守《女德》,要守《妇德》。
条条框框,本本经书如天罗地网般将她们兜在这勒人的大网之下,任凭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
只因,男尊女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