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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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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七年腊月廿三,祭灶的爆竹声在应天府巷陌间此起彼伏,却驱不散大理寺公堂内的寒意。

都楠越捧着卷宗立于案侧,目光扫过阶下跪着的数十名官员——他们曾是柳逢平的党羽,此刻皆面如死灰,唯有为首的祝昀氏,虽卸了官袍,仍脊背挺直,仿佛跪的不是冰冷的青砖,而是通往另一场博弈的阶梯。

三日前,都察院李御史将柳逢平的书信呈至御前,江南盐运贪墨案、阿依莎命案、掌柜旧案如多米诺骨牌般轰然倒塌,涉案官员一网打尽。

唯有祝昀氏,凭着揭发柳逢平的“首功”与早已备好的脱身证据,只落得个“失察”之罪,贬为庶民。

“祝昀氏,”宣德帝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带着龙涎香的冷冽,“你还有何话可说?”

祝昀氏抬眼,目光越过群臣,落在公堂侧门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宛书瑜,一身素色布裙,鬓边仅簪着支银钗,与这金碧辉煌的公堂格格不入,却像根定海神针,让他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静下来。

“臣无话可说。”他叩首,声音平静无波,“但求陛下允臣一事——当年祝家抄没的家产,愿悉数赠予宛氏,以偿旧债。”

满堂哗然。

谁不知祝昀氏视财如命,当年为保祝家余产,连亲叔都能送进大牢。

都楠越眉头微蹙。

他看懂了祝昀氏的用意——这不是补偿,是挑衅,是要在所有人面前,将他与宛书瑜的关系钉死在“旧债”的框架里。

宛书瑜从阴影中走出,捧着个锦盒,缓步至案前:“陛下,民女有一物呈献。”

锦盒打开,里面是半块碎玉,正是当年她摔碎的那枚,此刻被金线小心缀着,裂痕处竟泛出温润的光。

“此玉是祝家旧物,民女留着无用,今日便还与祝昀氏。至于家产,民女不要。”她抬眼看向祝昀氏,目光清亮,“祝家的债,你我早已两清。”

祝昀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随即是更深的晦暗。

他以为她会恨,会借着这机会踩他入泥,却忘了她从不是困于恩怨的人。

“放肆!”户部侍郎——柳党仅存的漏网之鱼,此刻竟挣扎着喊道,“宛氏与祝昀氏私相授受,必有私情!此女定是柳党余孽,该一同问斩!”

这话像火星落进油锅,群臣瞬间炸开。都楠越上前一步,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张侍郎血口喷人!宛氏揭发柳党有功,何来余孽之说?”

“有功?”张侍郎冷笑,“谁不知她曾是祝昀氏的妻室?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他们演的戏,目的就是铲除异己!”

宣德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爱卿,你怎么看?”

都楠越沉声道:“陛下,张侍郎所言纯属臆断。宛氏自始至终都在协助查案,若有私情,何必冒险转移书信?祝昀氏若要演戏,何必自贬为庶民?”他看向阶下,“倒是张侍郎,前日有人看见你与柳府管家密谈,此事是否该说清楚?”

张侍郎脸色骤变,瘫倒在地。

祝昀氏忽然笑了,笑声在公堂内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都大人果然好手段。连我都没查到张侍郎与管家有私,你却早已布下眼线。”

都楠越不答。

他确实留了后手——从柳逢平死后,他便知柳党不会善罢甘休,暗中布网半月,就等今日收网。

“陛下,”宛书瑜忽然开口,“民女有个疑问,想请教祝昀氏。”

宣德帝颔首:“准。”

宛书瑜转向祝昀氏,目光落在他虎口的疤痕上:“阿依莎死前,你为何要放那西域女子回绣坊?以你的性子,斩草除根才是常理。”

祝昀氏一怔,随即苦笑:“因为她绣的胡杨林,像极了你当年教我画的那幅。”

满堂寂静。

连宣德帝都掀起珠帘一角,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意料之外的戏。

“你以为我投靠柳逢平,是为权势?”祝昀氏的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柳逢平手里有祝宥狸通敌的密信,我若不依他,祝家便是通敌叛国的罪名,连祖坟都要被刨。”

他看向宛书瑜,“我留着那女子,是想让你知道,我没你想的那么狠。”

宛书瑜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从未想过,那个在祝府冷眼看着她被下人欺辱的男人,会为一幅画留人生路。

“可你还是杀了阿依莎。”她轻声道。

“是。”祝昀氏坦然承认,“她看见了不该看的——柳逢平与瓦剌使者交易,那鸽血红宝石,根本不是贡品,是瓦剌用来买通朝廷的信物。我若不杀她,死的就是你我。”

这话如惊雷炸响。

所有人都以为宝石是贪墨之物,竟牵扯到通敌!

都楠越立刻道:“陛下,臣请彻查瓦剌与柳党的勾结!”

宣德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准。都楠越,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谢陛下!”

公堂审案的尾声,已悄然变成下一场风暴的序幕。

退堂时,雪下得紧了。

宛书瑜走在前面,都楠越与祝昀氏隔着半步距离跟在后面,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靴底踩碎积雪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宛书瑜,”祝昀氏忽然开口,“瓦剌的事,凶险得很。”

宛书瑜脚步未停:“与我无关。”

“怎么会无关?”祝昀氏快走两步,挡在她面前,雪花落在他眉骨,很快化成水珠,“都楠越性子太直,斗不过瓦剌那些豺狼。你……”

“祝昀氏。”都楠越上前,将宛书瑜护在身后,“不必费心。我的事,不劳你挂记。”

祝昀氏看着他们相护的姿态,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释然:“也好。”他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递给宛书瑜,“这是你当年最喜欢的松子糖,我让下人重做的。”

宛书瑜没接。

他也不勉强,将纸包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我要回江南了。

祝家旧宅改成了书院,教孤儿读书。”他顿了顿,看向都楠越,“瓦剌有个使者叫巴图,左眼是假的,最爱在酒里下蒙汗药,你多提防。”

都楠越挑眉:“你倒知道得清楚。”

“我当年为查祝宥狸的事,混进过瓦剌商队。”祝昀氏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入风雪中,“后会无期。”

雪花落在石桌上的油纸包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宛书瑜看着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他把偷藏的松子糖塞进她手里,说:“吃吧,甜的。”

“在想什么?”都楠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宛书瑜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她拿起油纸包,扔进旁边的雪堆里,“我们走吧,该去掌柜坟前看看了。”

都楠越点头,与她并肩而行。雪落在两人肩头,像撒了层碎银。

“瓦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先从巴图查起。”都楠越的语气坚定,“柳逢平能与他们勾结,说明朝中还有漏网之鱼。”他看向宛书瑜,“你……要不要一起?”

宛书瑜笑了,眉眼弯弯,像雪后初晴的太阳:“好啊。正好我爹爹的果园,开春要种批新苗,说不定能从瓦剌的果种里,查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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