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羡慕,从某个人入府的那一天,成了真实。
云扶风是蓉长青的表兄,云家有一个少爷,名曰云隐,取字温羡,是云家唯一的儿子。五岁便能吟诗作赋,天资聪慧却无意科举和名利,反而练得一身惊绝剑术,加之生得芝兰朗月,芳名早已流传于世人之口。
人人都说,他将来必为人中龙凤。
高官家的少爷,每逢听人说起,蓉玉只当寻个乐子,心想那人与自己毫不相干,便端着木盆继续浣衣去了。
直到某天,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传入她耳中——云扶风从御出巡勘探民情,云隐暂住蓉府。
话一传来,闺阁里顿时炸开了锅,蓉家主母当即命侍从新添几件衣裳过来,小姐们精心打扮,缚香施粉,若能得云家少爷眼缘,给两家亲上加亲,自然是再好不过,蓉家主母亦有此心。
当然也有给蓉玉准备的。在众位姐姐的注视下,她默默把衣裳接过去,惭愧地笑了笑。
姐姐们也笑,扯扯嘴角。
“你也去?”二小姐斜睨了一眼她衣上一块一块的破损,语气带着不可置信:“没想到母亲大人倒挺大方,不过像这等迎接贵客的场合,只由我们姊妹去就行了,妹妹还是留下吧。”
蓉玉憔瘦的脸涨得通红,小心支吾道:“主母说……必须也要我去。”
二小姐有些不服气地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又立马明白这人对自己造不成什么威胁,轻哼一声,心满意足地去挑喜欢的钗子了。
妆镜台上摆着一盒新做的翡翠金钗,比以往多了一只。
其他小姐也没再去关注蓉玉。蓉玉默默站在她们身后,等她们挑完,才抬脚缓缓走了过去。
木盒里仅剩了一只坏掉的簪子,珠子七零八落,被扯断的金丝竖着。
蓉玉伸手拿起那支簪子。
即便是坏的,她却当宝贝一样爱抚地握在手中,忍不住调了下笨拙的握姿,小心插向发髻。
镜子里的脸干瘦苍白,她不忍移开目光,忽觉这簪子戴在自己头上着实黯了色。
钗子快要钗上,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蓉玉手一抖,手里的钗子叮当落地。
窗子开着,不知何时一位少年翻了进来,阳光撒在他发丝上,勾勒出侧脸好看的弧度。“别什么东西都往头上戴,很折运气的。”背后响起少年清澈的声音,“你这支坏了,戴这支吧。”一只薄而干净的手从背后伸来,捏着一支粉玉芙蓉钗。
蓉玉看向那支钗子,怔了怔。
片刻,她缓缓抬手接过那支钗子,却不敢转过脸。背后的声音正处在变声期,低且好听,又一股温润的香隐隐扑鼻,想也知道,是那位刚入府的少爷。
蓉玉绷直了身子。
“你……是谁?”
背后少年盈盈一笑,道:“在下云隐,幸会。”
蓉玉转过身,怯生生低头道:“幸会……那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主母不应正在为公子庆宴吗?”
云隐双手抱在头后,百无聊赖道:“那场合啊,规矩繁多,想想都烦。我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身体不适,需要休息,暂时赴不了宴,才逛到这里。话说……”云隐眼神微暗,“蓉府富丽气派,竟也有如此荒落之地。”片刻他又忽然回神,扫了眼参差不齐的砖墙,看向蓉玉,不太确定地问:“你……就住在这里?”
蓉玉耳根一红,下意识拉拉衣上的褶皱,嗯了一声。
“这样啊……”他转开话题,侧转过身,蓝色暗纹绸衣上系着的银铃发出清脆声响,他笑着道:“方才我来的路上见市上有一戏班子在打铁花,可热闹了,要不要去?”
蓉玉想了想,道:“还是算了吧。”
云隐有些明白了,“没关系的。今日府上设宴,大家都玩得开心,哪有心思管这些科科条条的规矩。要真问起,也是我带你出去的。”
蓉玉沉默片刻,终有些动容,清丽眸子抬起,眉眼笑弯嗯了一声。
云隐乐开了花,拉着她往市上跑。
……
往后的日子,蓉玉总是更快地干完手里的活,努力挤出时间去找云隐。他教她上树、抓蟋蟀、瞒着洁癖主母偷偷养小猫……虽说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乡下孩子擅长的事他也照样样样在行。
小猫被主母抓了,照着云隐屁股就是一顿打。云隐故意大喊求饶,只打雷不下雨,一旁的蓉玉捂着嘴笑弯了腰。
那段日子,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她早就清楚,那只是友情,可天长日久,终还是走了心。她渐渐见不得云隐被姐姐们叫走,一起疯玩,见不得时有婢女悄悄塞给他绣了鸳鸯的香囊,更痛的是——他跟自己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
每每看到这些,蓉玉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的落泪。
云隐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
云隐再来找,见到的只是一扇紧紧闭上的门。
直到有一天,一个消息传来,她慌乱地放下未绣完的鸳鸯荷包。
一曲终了,曲终人散。
她再没见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