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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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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白板上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出现在程宥脑海。

李延 39-42年,就读西克大学心理学系 42年退学 目前在Y国行踪不明

……皈依教会,去雨林传教,盛苒一直试图联系他。

……得到消息,很好。

“你要看看他的信吗?”高尚桢将手机递给他。

程宥并不认为这封信有多重要,李延只是当年一个学生,被救出来后出国了,还笃信上帝寻找心灵平静,显然和目前红驼案件毫无联系。

不过高尚桢眼睛为什么这么亮?

“好。”他接过了那个带着体温的手机,打开了邮件。

盛警官:

因为地域关系,我大概每两个月才有机会检查邮件,才发现你之前的五封信,很抱歉。

更抱歉的事,对你的问题我基本回答不了多少,恐怕对案件毫无帮助。

当年我受伤濒死,虽然侥幸生还,很多事情早已模糊不清。

不过我倒是有事请你帮忙。

在最后一封信里,你提到你可以联系到当年前去矿区的那支特种部队,如果那样,就太好了。

如有可能,请帮我转交这封信给当年的指挥官。

无论结果如何,我永远对此心怀感激。

愿主保佑你。

李延。

附件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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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朗基努斯之枪的指挥官

你好,指挥官,我的名字叫李延。

在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在正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传播上帝的福音。

你可能不记得我是谁了,但是我永远记得你。

42年1月12日,朗基努斯之枪到达恒南雪脊矿区,将我和我的同伴救了出来。

对当年的事,我很多都记不清了。

人的大脑有保护机制,对特别痛苦的经历会选择性遗忘,这是上大学时学到的,当时我深信不疑,现在则认为这是上帝对人类的怜悯。

如果都记得清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但是我还记得一些事。

我记得自己一动也动不了,好像也不是疼,就是冷。

那时我觉得这是要死了,在想死了也挺好的。比在这里挺好。死了就死了吧。

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忽然看到了光。

我想天堂就是这样的,要有光。

然后听到了声音,脚步的声音,有些人踩着雪和灰进来了。

我听到他们说,“人在这里,人在这里。”痛又突然回来了。

有个人说,“长官,这个人起码中了七刀,还有枪伤,伤势太重,可能……”他的声音很近,我想是在说我吧。

说来可笑,之前我还在想死了就死了,可这个时候突然害怕,我想喊不要放弃啊,我想活下去。可是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声音响了起来,“不要放弃任何,尽力救治,在ICU机到达之前把血型鉴定出来。”

如果当时我能流眼泪,这句话一定能让我流很多很多的眼泪。

后来我知道那个声音是你。可惜当时视野很昏沉,看不清你的脸,但是听得很清楚,你的声音。

我是AB型血,我想告诉你,但是说不出话。

ICU机迟迟没有来,我听到你的部下跟你说,因为雪崩还没有结束,对方不能冒险起飞。

奇怪,他们不能来,但是你们却来了。

你的部下问你,要不要把我先送上飞机,因为我失血最多。

你说伤员血压太低,如果现在上机,途中任何一次颠簸都可能让血压骤降随时死亡。

我听了这句话,想,哎,居然还是要死了。

这个时候你说,“伤员需要输血,既然ICU机遇到困难,我们自己来,现在执行应急步行献血。”

然后我听到轻轻一声响,是金属的声音,后来我知道,那是军人带的胸牌。

“我的血型是AB型,和这名伤员符合,立刻开始输血。”

你是这么说的。

然后就给我输了血,将我送上飞机。

所以我身上,有朗基努斯之枪的血。

后来母亲总埋怨你们应该第一天就来。

我告诉她,除了你们,没有人会在那天就来。

我还记得那些天,那么大的风,那么大的雪,我觉得恒南都要被压倒了。

除非想自杀或者送人去死,不会在那种气象里出现。

就是那些匪徒,明知道在这里等死,他们也不敢出去。

因为出去就是死。

我听到他们说,要等到暴风雪完全过去。

可是暴风雪没有过去,你们就来了。

你救了我们。

我爱上帝。

但是那天出现的,不是上帝,而是你。

遇到你实在太好了。

我永远心怀感激。

李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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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宥拿着手机,又将这封信从头到位读了一边,然后将它还给高尚桢。

“1月14日雪崩才完全停止。”高尚桢没有接,轻轻的说,“1月12号,第六天你们就出动了。”

程宥沉默良久,“那时候风险已可以接受。”

“但是ICU直升机不能接受是吗?”

程宥摇摇头,“他们不是朗基努斯之枪。”

高尚桢从椅子起身,做到他身边,反手揽住他的肩膀,很低很低的叹了口气。“这封信才是全部真相,那天为什么容许林律奚攻击你?”

“我命令队伍原地待命,六天后才出动,林律奚说的就是真相。”他顿了一下,“不管是否有客观因素,事实是任务指令失败。”

“输血也是任务吗?”

他的手臂很温暖,程宥没有想去挣脱,“任务指令是把人质活着救出来。”

高尚桢笑了,“那不是附加指令吗?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你输血也是条件允许吗?”

程宥点头,“对,条件允许,非常正常。”

他看着手里没有递出去的手机。

——很正常。

——可为什么有人会记得那么清楚呢?

——是有输血这回事,但是我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了。

“输一次血要多少?”高尚桢问,心里闷闷的。

“450CC。”程宥感到高尚桢的胳膊紧了一下,很快解释,“仅占体内血量的百分之十,很快就会恢复。”

高尚桢瞥了他一眼,更不高兴了,“怎么这么专业,经常给别人做血包吧。”

“大多数任务不需要。”程宥认真的纠正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微微笑了一下,“正式名称是应急步行献血,其实这在军队里并不罕见。我做过两次,出第一次任务和最后一次任务时,分别在界锋堡和黑夏川。”

……还挺自豪的居然。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接受那个什么训练了。”高尚桢叹气,“你这种性格……你的长官是想让你活下去吧。”

“是理性程式训练。”程宥开口纠正他,静了很久,接了下去,“……因为界锋堡袭击。”

“第三次亚索战争发生的事。”

高尚桢一怔,新林德共和国前身是林德共和国,在北部亚索独立之后,五大自治联区联盟,才有了现在的新林德。

他没有参过军,但是也知道那些年边境动荡不断,局部战役非常惨烈。

“我们在靠近亚索边境的界锋堡执行任务,那是我从军第一年,第二次执行正式任务。”

高尚桢静静听着。

“地方势力总有反复,我们被教官不断提醒,不要轻信,”他顿了顿,“不可投入私人感情。”

尽管隔了这么多年,但与人提起这件往事,程宥仍旧觉得艰难。

不过那个人是高尚桢。

“我们没有做到。”他轻轻嘘了口气,一瞬间又回到战火纷飞的界锋堡,沉默了整整一分钟后,才继续开口,“我们……我和阮烈,还有切锋他们在驻守的时候,当地一个势力首领带了他妻子和女儿来拜访。”

“其实那是一场策划很久的袭击。”他又静了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人体炸弹。”

他感到那只揽着自己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平静如常,很快的讲述下去。

“当时切锋已经察觉到不对,但是那个小孩只有四岁,我们没有及时……及时处置,结果两名队员当场死亡,阮烈失去了一条腿,因此被迫退役。”

“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我和其他队员被要求接受理性程式训练。就是在任务中剔除所有情绪,过往记忆也会选择性封存。”

“训练内容并不是如何更好的作战,而是学会不去感觉,只凭理性运作,彻底消除一切情感带来的干扰。”

“我们接受训练一天,就离人这个概念更远一些。所以最开始训练计划被提出时,教官竭力反对,但是在界锋堡袭击后,他改变了主意。”

“你说的没错,教官想让我们活下去。”

“他说不这样,我挺不到战争结束。”

“训练从界锋堡开始,战争结束之后我们调往恒南雪脊,在那里又是三年。”程宥的声音很轻,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漫长的,冰冷的白色荒原,“训练强度一直在增加,直到我退役。”

“八年多了,我一直努力摆脱训练的影响。像教官说的那样,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杆枪回归。”

“只是惯性力量太强,可能由于肌肉记忆已经养成。”

“不过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努力学习什么叫做感觉。”

“现在的我已经恢复了一些情感机能,只是始终不能达到正常水平,这种状态很可能维持终生。”

“所以,高尚桢。”

程宥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深灰色的眸子光芒隐隐流转。

“如果你能接受这个事实,我们就试试吧。”

他伸出手,将天花板上那张写了高尚桢的YES清单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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