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人不多,大概是茶位费的价格劝退了路过的游客,唯有窗边零星几人在聊天,她踏着轻盈的步伐走过去,喊了声:“任叔叔。”
不等对方开口,她率先坐下,也不解释为何来得这么晚,笑着抱怨一句天气:“这天气真热,任叔叔您等久了吧。”
任恒跃紧皱眉头,对她不尊重长辈的行为很是不满,他把手机放朱漆茶桌上,抬腕看了眼石英表,“只是在这闲坐了四十多分钟而已,茶室里有空调,倒是凉快。”
和他有过一次谈判,了解他擅长冷嘲热讽,尤其是面对他瞧不起的人,清荷动了动眼眸,拔高嗓音说:“是吗?那我应该再晚点过来,不能扰了您欣赏湖景的兴致。”
任恒跃眉毛抬起,神色不悦地打量眼前的姑娘,得意的模样和她那书法家父亲别无二致,尤其是笑着阴阳怪气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领教过李观山的毒舌,他也不愿和这姑娘周旋,于是开门见山说:“我找你来的原因很简单,希望你不要再纠缠林津廷,如果你不同意,那你俩结婚我是坚决反对的。”
在来的路上,她提前做过心理预设,对他的话并不惊讶,清荷轻轻笑了笑,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您应该没搞清楚,不是我硬要纠缠,而是我和林津廷互相喜欢,所以我们才能在一起。”
她端起青色圆口杯,喝了口茶,继续说:“当然,您再怎么反对也没办法,我跟林津廷互相赖上了。”
任恒跃用力瞪着她,仿佛眼珠子下一秒就要蹦出来,“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林津廷能赖上你什么,你只是一个吃青春饭的舞者,那小子只不过一时被你迷惑罢了,你三十岁之后还能不能跳舞都说不定,你不能给林津廷带来任何利益,更遑论想嫁给林家,真是大言不惭。”
老人家刻意把她的地位一再贬低,清荷收敛起笑脸,“您可真会痴心妄想,我哪句话提到要嫁给林家?”
话落,任恒跃看到一丝希望,松展眉头,不以为然:“你这种背后没有依仗的女孩子,不就是想找个有权势的家庭……”
蓦然间,清荷打断他:“我有必要强调一遍,我跟林津廷之间,是他追求的我,是我主动提出分手,而后又是他重新追求了我,因为他坚定地认可我,我们才在一起,这之间无关乎钱权问题。”
她心里闪过一丝讥讽,“只有感情,您能明白吗?”
见他要开口反驳,清荷再次打断,抢夺话题主动权:“还有,我是国家艺术表演团首席演员,在舞团里不可或缺,想让我三十岁就失业是不可能的。在跟光合合作中,给光合的游戏带来很高的曝光量,我们将来也会有其他合作,我并不觉得配不上林津廷。”
清荷不想听见他声音,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
“最后一点,我有父亲,有姑姑和姑父,还有我去世的母亲,一家人在各自领域都取得过荣耀和成果。”
趁她停顿的间隙,任恒跃板着脸,快速说:“这有关系吗?你的最终目的不还是要嫁给林津廷。”
早就料到和这老头话不投机,但她没想到任恒跃比李观山更自大,更难以说服,看他神色轻蔑,清荷忽然觉得跟他解释那么多是个笑话。
她扭头看向公园的湖景,没看他,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兀自问道:“您能做到劝说林津廷离开我吗?如果可以,您大可以试试。”
任恒跃自知对自己的儿子没有震慑力,但在外人面前,他必须强撑着颜面,“这还用说,我的儿子当然会听我的。”
清荷悠然“哦”一声,拖长着尾音,“是吗?如果真是这样,您就不会大费周章来找我谈话了。”
话一出,对面的人紧绷着嘴角,显然脸面有些挂不住,她加重语调说:“林津廷公司出了事,您用谎言骗取我的信任,让我离开他,我那时说过,您如果没有做到,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被她当场拆穿,任恒跃彻底崩了神色,瞪向清荷的眼神添了浓浓的怒意,然而,在他眼里,清荷只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就凭你?还能把我这个老头子怎么样?”
清荷自顾自说:“在林津廷最困难时期,您冷眼旁观,还从中作梗,让他自顾不暇,我并不觉得林津廷会感激您。”
戳到他内心深处的忧虑,任恒跃皱着眉头沉思。
话说到这份上,相当于已经撕破脸,清荷依旧保持应有的礼貌,拎起青色茶壶,倒入泡了茶叶的青色茶碗里,先是给任恒跃的圆口杯续上茶水,再把自己的杯子倒满,动作有条不紊,在外人眼里还以为他们是和谐的父女关系。
清荷端起杯子,“任叔叔,您是林津廷的父亲,希望您能尊重他的意愿,给他自由和幸福,而不是处处刁难。”
也不管他搭不搭理,说罢就喝完那杯茶。
被一个小姑娘这样明里暗里的挑衅,任恒跃活了大半辈子都没遇到过,况且脸色早已挂不住,他懒得再佯装涵养,傲慢地瞥她一眼,不回应清荷的举动。
清荷放下杯子,再次重申:“您再怎么劝说都没用,我不会离开林津廷,除非您能说服林津廷离开我。”
她料到任恒跃没有权力管林津廷的人生大事,才敢这么笃定。
任恒跃厉声说:“能请你过来坐下来言谈,作为长辈已经给你面子了,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清荷抬起冷漠的眼:“我能来,是因为您仅仅是林津廷的父亲,您最好珍惜这个身份。”
“还有,您不必再劝我,我不会改变和林津廷在一起的想法。”
话音一落,她拎包站起来,后背笔直,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这次谈话把她气的不轻,聊的过程倒不觉得,等愤然离开后,怒意后知后觉涌上心头,她无暇顾及车窗外的风景,闭上双眼平下心来,好在明确表明了坚决的态度,也不知任恒跃还会不会再找她。
*
想着林津廷不在家,清荷独自一人去看望冯缘,最近他因为工作累倒了,在家里躺了好几天都没见好。
她在冯缘家附近买了一些他喜欢吃的东西,熟门熟路上了楼,连续摁了几次门铃,终于有人来开门,陆行舟瞥她一眼,“他在卧室。”
“好,我进去看看。”清荷哂笑。
对于陆行舟的冷酷,她已经习以为常,有时候她怀疑陆行舟的身体里装着冷漠机制,让他做不出其他表情。
“是清荷来了吧。”
她刚走进客厅,就听见冯缘嘹亮的嗓音。
看来陆行舟照顾的不错,声音铿锵有力的。
“是我。”清荷笑了笑,轻盈的步伐拐进卧室。
屋里冷气开的足,清荷胳膊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她见冯缘只穿了件短袖,不免担忧道:“你穿这么点不冷吗?听你声音还在感冒。”
冯缘扯了扯被子,往身上挪,双臂缩在被子里,随后看了眼卧室外面,见陆行舟没有进来的意思,小声对她说:“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我要是痊愈了,谁来照顾我。”
“你故意生病的?”她惊诧地指向他,不由得拔高嗓音。
“小点声。”冯缘急道,生怕这话被第三个人听见。
清荷了然点头,上下打量他两眼,头上戴着绒线帽,大概是为了防风,脸颊红润有光泽,整个人缩在被窝里,看起来很享受陆行舟的照顾。
她正想打趣他,包里的手机铃声打断她,“我接个电话。”
“小荷,你在哪?”林津廷低沉的声音传来。
语气有点怪,但说不上来哪里怪,清荷瞥见冯缘八卦好奇的目光,起身走到窗边,轻声说:“我在冯缘家,他生病了,我来看看他。”
那头沉默良久,“晚上有空吗?在外面吃晚饭。”
“好啊。”她爽快答应。
电话挂断,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冯缘忙不迭问:“林津廷?你跟他和好了?”
她“嗯”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前几天的事了。”
“唷,之前是谁说你们再也不可能了。”冯缘模仿她说话的语气,让人听了浑身发麻。
清荷嫌隙睨他一眼,笑道:“小冯子你正常点。”
冯缘显然不想停下来,依旧用清荷害羞时的语气说话,两人像往常一样逗来逗去,卧室里响起不间断的爽朗笑声。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陆行舟正闭目养神,耳朵的注意力却在卧室那边,听到一阵阵的笑声,他也不由得弯起浅浅的嘴角。
一来二去打闹一场,冯缘问:“对了,他爸之前不同意你俩在一起,现在呢。”
“还是不同意,今天上午我刚跟他爸聊完,再三强调让我跟林津廷分手。”
清荷正愁着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发泄,于是把上午的对话事无巨细告诉了冯缘,他听完气的挠头,一下子把帽子拽下来,“你别理他,他拿你们没办法的,林津廷有自己的事业,可以完全不依靠他父亲,若是从你这边下手,林津廷准会找他父亲麻烦。”
“但愿吧。”清荷说:“实在搞不清楚他父亲的想法。”
“想控制林津廷呗。”冯缘透彻地分析:“唯一的儿子不跟他亲近,他父亲只能通过婚姻控制林津廷,如果林津廷真听了他的话,那么父子俩就是一个阵营的了,他父亲在林家也有了权威。”
闻言,清荷陷入沉思,如果事情真按照这种局面发展,那么最惨的人就是林盛姿了。
幸而,林津廷不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