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田弘树听到熟悉的日语,紧绷的身体下意识地放松了一丝,但警惕性依旧很高。
他抿紧了嘴唇没有立刻回答,大眼睛打量着宫野礼司,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的意图。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宫野礼司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平静地回视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或许是宫野礼司用的是小朋友熟悉的日语起了作用,泽田弘树这才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没有。”
宫野礼司顿了一下。
他刚才问的是他的监护人在哪里。
而眼前的小孩回答他没有。
是……没有监护人?
宫野礼司眼中思绪微转,很快勾起温和的笑来。
宫野礼司:“你是跟着辛多拉先生一起来的,对吗?”
泽田弘树点了点头,又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小皮鞋鞋尖,表情显得有些拘束。
“我想回去。”男孩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倔强。
他没说理由,但是那种表情又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宫野礼司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可以按照规定,立刻联系NSB的同事或者会场工作人员,让他们将这孩子送回托马斯·辛多拉或者其助理身边。
这是最符合流程也是最不会出错的做法。
但是……
他看着眼前这颗低垂着的黑色小脑袋,看着小家伙那副强装镇定却难掩无措的模样。
宫野礼司想起了艾妮女士那些充满担忧的话。
宫野礼司几不可闻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跟我来。”他没有追问孩子为什么要偷跑出来,也没有斥责这孩子的意思,只是转过身,用身体语言示意男孩跟上,“走这边,人少一些。”
泽田弘树惊讶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个男人……不抓他回去?也不骂他?
他迟疑地看着宫野礼司的背影,那背影在小少年眼中挺拔而可靠,似乎也并没有强迫他的意思。
犹豫了几秒,内心的渴望终究战胜了恐惧。
泽田弘树迈开脚步,小心翼翼地跟在了宫野礼司身后半步左右的距离。
宫野礼司并没有走向热闹的主展区或可能有其他探员所在的方向。
他选择了一条绕向展厅侧翼的路。
走廊比起其他地方算得上僻静。
那边的走廊设有休息长椅,也属于宫野礼司的巡视区。
他的步伐放得很慢,确保身后的孩子能跟上。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宫野礼司的注意力依旧大部分放在周遭环境的安保巡视上,眼角的余光则始终留意着身后那个小小的跟随者。
泽田弘树则低着头,时不时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一眼前方高大的背影,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西装的衣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休息区,宫野礼司停下脚步,指了指靠墙放置的一张空长椅:“在这里坐一会儿吧,这里安静些。”
泽田弘树看了看长椅,又看了看宫野礼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小小的身体只占了长椅很小的一块地方。
像是长条起司蛋糕上一小颗点缀的香菜叶。
宫野礼司忽然又不知道心里那种情绪是什么了。
这孩子有多大?
七岁?还是八岁?
几乎是孤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即便亲人或者是名义上的监护人陪在他身边,但实际上,依旧只有自己。
宫野礼司想到自己八岁那一年。
他第一次来到美国,抱着小小的明美就那么跑到了公园里面。
胆大包天,又幸运的出奇。
他什么都没有,只能努力绷紧脸上的表情,假装自己很坚强。
宫野礼司看了眼泽田弘树紧绷的小脸,目光缓缓的,一点点的,垂落在了地板上。
亚裔的孩子在美国看起来确实很瘦弱。
宫野礼司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了一个既能观察到走廊两端动静,又不会给男孩造成太大压迫感的位置。
他没有再看泽田弘树。
这个时候,无论是善意还是无意,任何的靠近都只会让对方更紧绷。
宫野礼司自诩不是什么聪明人,也不是拥有多高的情商。
他只是……经历过罢了。
他拿出随身的工作日志本和笔,假装记录着什么,并没有将全部注意力放在男孩身上,给了他一点喘息和适应的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休息区非常安静,只有远处主展区隐约传来的模糊音乐声和人群嘈杂声。
那些热闹不属于他们,也被庆幸着不属于他们。
泽田弘树起初还能坐得笔直,全身都不由自主的僵硬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身边这个安保先生真的没有要把他立刻抓回去的意思,小孩子的身体才一点点慢慢放松下来。
他偷偷打量着宫野礼司。
这个男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好像都不太一样。
不像养父身边的那些保镖,态度都是冰冷强硬的,只会执行命令。
也不像那些研究员和工程师,要么对他充满过度好奇,要么只盯着他的算法和代码。
更不像养父托马斯,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评估和算计,仿佛在看待一件极具价值的工具。
这个男人很安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虽然他看起来也有些冷淡,但那种冷淡之下,似乎并没有恶意。
男孩绞着手指,内心挣扎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