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用早已迟钝、生锈的大脑,一个一个想起那些先她一步离去的家人、朋友,还有那个他——
客厅里的声音忽远忽近,她听不太真切。
王念乔在细细簌簌整理着东西,“对了,妈。我这回回老屋,在那儿见着了个年轻人。”
“……他……”
“他没说,我觉得他有点奇怪……神神叨叨的……”
“……”
对话断断续续涌入耳廓,王金妍动了动耳朵,她还想再听,意识却不断模糊。
……算了吧,听清了又怎样呢?
冬末的宁城,染上了一丝初春的气息。
嫩黄的叶片坠在枝杈上,衬得整座城市一片盎然。
这些时日,王金妍时常一睡不起——
在梦中,她总能和故人重逢,遇见姜秋红时,她会笑着问她,那个和婆婆的春天,她还满意吗?在得到母亲肯定的答复后,她也会跟着乐呵;
有时,她也会梦见王弘光,梦中的她时而侃侃而谈、时而唯唯诺诺,可醒来后,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但总归,她是在和爸爸道歉吧?
她也看见了庄不悔。
庄不悔还是穿着第一次见面的那身花袄子,她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昂起。
她的这副模样,后来的王金妍其实有些陌生的。
……她不喜欢老友这么瞧着她,显得生分极了。
王金妍一挑眉,语气不善,“喂喂,姓庄的,你不会还惦记着那个混蛋吧?”
“我呸呸呸!”庄不悔脸色一沉,趾高气昂地说:“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是个恋爱脑不成?惦记个名字难听的男人惦记了几十年。”
她做了个鬼脸跑远了,丝毫不给王金妍回嘴的机会。
王金妍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愤愤道:“好你个死丫头,下回遇见你,你瞧我不抽你!”
话音刚落,她就感受到一道温和而久远的目光。
她扭头,与王巧儿的目光相交。
王巧儿还是离去那天的装扮,温柔、朴素、得体,看向姐姐时,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被老花眼欺负的小老太。
王金妍笨拙地用自己浑浊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姐姐的容颜,努力还原着她记忆中姐姐的模样,可画着画着,眼眶却湿润了。
她哽咽着,“……姐,我好想你。”
王巧儿的嘴张张合合,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是她听不清。
于是她起身,想离姐姐近些,但不论怎么朝前,姐姐依旧离她那么远。
直到一阵凛冽的寒风袭来,她终于听清了——
“哈哈哈——!你快点儿把毽子踢过来呀!”
王金妍猛然惊醒,久违的心悸笼罩着她。她颤着缓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哪儿。
她哪儿都没去,她也谁都没见着,她仍旧躺在那张晃悠悠的摇椅上,方才的种种,不过是黄粱一梦。
窗外的枝条被晒得葱郁,王金妍扭头唤来了保姆。
幼时在屋内被冻得瑟瑟发抖时,她总喜欢晒着太阳取暖。
屋外日头正盛,她披着毯子,任凭亮光模糊视线。
恍惚间,她又在那层叠的光晕之下,瞧见了王巧儿。姐姐的身后还站着妈妈、爸爸和哥哥,他们都站在那儿,笑盈盈地朝她招手。
风送来了他们的声音——
他们说,春天要来了,他们在邀请她,一同奔赴下一个花开。
咚、咚、咚,心如擂鼓。
王金妍跃跃欲试,却始终无法使唤自己年迈无力的双腿。片刻后,连意识都开始被剥离,视野不断模糊,但听觉尚且存在。
她听见花园的铁栅门被推开,一阵脚步声在朝她靠近,那穿着呢大衣的挺拔身姿就这样猝不及防闯进她早已模糊的眼中——
朦胧间,王金妍认出了那气息的主人。
她动了动唇,却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开口,“……”
她知道他还在她的身边,她好想再看他最后一眼,可她的眼皮好沉好沉——
好半晌,那带着鼻息的湿润,才如翩跹的蝴蝶般轻落于她的额头。
王金妍听见他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蜷缩的指尖被温柔掰开,一个冰凉的物体被小心置于她枯瘦的掌心。
她只觉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动弹,他的指尖抚过她的发丝,可她的眼前却光怪陆离。
“对不起,对不起……总让你等我,真的太过分了。”
“辛苦了,金妍。”他的嗓音略带沙哑,“接下来,就换我守着你吧。”
掌心的冰凉似乎坠着湿润的咸意,王金妍的意识在飘散,在最后的感知完全消散前,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手在发烫,那熟悉又强势的痛意,在疯狂灼烫她的掌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