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烁着诡异光点的双眸倏地黯淡,笑声、愤恨、绝望,全都随着呼出的气息一同在王金妍的手中消散。
她支起上半身,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正结结实实地堵住了庄不悔的嘴。
王金妍沉着张脸,对仰头看着自己的庄不悔摇了摇头,“……”
大厦竣工的爆竹声,将她从久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鼻间充斥着刺鼻的烟味,王金妍拢了拢外套,稍稍退了一步,离身旁的榕树更近了些——
几十年前的回忆,于她而言,有些模糊了。
震后,宋书铭与郎宁两夫妻,选择回到临海村,专注于灾后重建;
王兰英,虽说她与王金妍最初设想的轨迹有些偏离,但随着二十多年前的变动,也殊途同归。在她三十岁那年,她从外头抱回来了一个被弃养的女婴,取名王念乔。
自此之后,王兰英也成了妈妈。
而她自己——
掌心贴上粗粝的树皮,榕树有些年岁了。垂落的枝条错综缠绕,却仍不似他们初见时那般壮硕。
那些年,身为小学老师的王金妍,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但因出身农村,且大地震时期的卓越贡献,也让她躲过了一些较为严峻的审判。
动荡的岁月,真正教会了她缄默。
再之后,一切回到正规,王金妍也重返校园。
天灾带走了王金妍身上一切会影响升迁的争议,不再有人议论她的是非,相反她的贡献与成就开始常被提及。
她又一次成为了教师,转眼已是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的光景,消磨了她黑亮的长发、清晰的视野和稳健的步伐,记忆在模糊,容颜在衰老,但她却一直牢牢记挂着自己与温兰杜的约定。
早些时候,王金妍会频繁地来往市中心与临海村,她就这样孤身一人,守着老屋,一等就是好多年;可后来的一次年末,当她站在跨江大桥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人声鼎沸时,她猛然意识到——
她以为自己在追逐的是那个和自己时间错位的温兰杜,但其实从一开始,温兰杜就不该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她终其一生追逐的,不是温兰杜这个人,而是眼前这个她永远无法追上的、繁华的新世界。
她是旧时代的人,她再也无法同四十年前一般,用青涩、懵懂的目光,丈量这个新兴的时代。
就像……她再也无法用鲜活的肉-体与奔腾的血液去爱温兰杜。
那允下的一定要等他的诺言,在风雨间,变得同老屋一般飘摇。
他们的时间始终无法重叠,真等温兰杜找来时,她也不过是个迟暮的老人。留给他们的只剩下她为数不多的生命,和将要死别的痛不欲生。
既然如此,这场等待,还有什么必要呢?
最后一串爆竹燃尽,环境骤静。
王金妍长舒了一口气,循着来时路,溜达回了自己的小区。
这些年,她去往了不少别的城市与国家,但来来往往,她还是喜爱宁城。
她喜欢这个城市的四季常青,也热爱着这个承载了她苦痛与回忆的故土。年少的恨意,被岁月冲散,现在的她,总是会回忆起那些是是非非。
……好像有好久好久没见那些故人了。
王金妍一边绕着小区花园走着,一边盘算是否该再去会会庄不悔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殷切的呼唤。
“王老师——哎,王老师呀——”
回眸,只见一个眼熟的邻居张婶正朝她疾步而来。
张婶步子极快,身后还跟着个追着她的孕妇。
两人前后脚停在了她面前,张婶笑容满面地说:“王老师,刚才我瞅着背影就觉得像您,一喊,果真是您!”
王金妍笑着点头。
几句寒暄过后,张婶便主动和她介绍起了自己身边的孕妇,“王老师,我和您介绍下吧,这是我朋友的女儿,嘉嘉。”
“嘉嘉,来,快和王老师打个招呼。”张婶挥了挥手,“王老师啊,可是咱隔壁那个三中的校长呢!”
午后的日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上落下深浅不一的光斑。
王金妍顺着张婶的指引瞧去,只一眼,便不自觉蹙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