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妍收拾褥子的手一顿。
她想起自己刚与温兰杜见面时,每天思考的好像也是,自己还能不能回家。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她都害怕,更遑论如今尚且是个孩子的温兰杜。
“我总觉得这里很陌生,那些人说话也很奇怪,我……有点害怕。”温兰杜眼神闪躲,语气飘忽,“……喂,我真的能回去吗?”
既来之则安之,是温兰杜劝她的话,可眼前人年岁尚小。
如果可以,王金妍甚至想要牢牢抓住这个只有八岁的他,他的到来,为她灰暗的生活平添了一抹亮色;可她也明白,他不属于这里。
沉甸甸的情绪坠着她的心往下沉。
王金妍安抚道:“当然可以,明天一早,姐姐就送你去镇上找警-察叔叔,他们会帮你回家的。”
肯定的答复,让温兰杜情绪瞬间高涨。
他喜滋滋掀开被子一角,咕噜一下钻了进去,只露出个小脑袋,说:“其实也不用那么着急,我在家也很无聊。我还挺喜欢你……家的,阿姨。”
“……”好让人热泪盈眶的一句话,如果喊的不是阿姨就更好了。
王金妍报复性地将他的头发揉成鸡窝后,便抱着自己的被褥要去堂屋,“快点睡吧,你应该不需要阿姨给你唱摇篮曲,哄你睡觉吧?”
“当然不要!”温兰杜大声道。
但她刚转身,就察觉到衣角被钩住了。回头一望,只见温兰杜将脸扭向了一旁,月色倾泻在他的脸上,映出了他似有些发光的气鼓鼓的侧脸。
……还是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
见状,王金妍也不再和他犟嘴。她将被子放下后,坐在了床沿,学着幼时王巧儿、姜秋红哄她睡觉的儿歌,一边哼唱一边轻拍。
就在她以为温兰杜要睡着时,却见他突然睁开了眼。四目相对的刹那,吓得王金妍一激灵。
她没忍住说:“你又抽什么风?”
温兰杜也不解释,只是从床上站起身,指挥道:“你闭眼。”
“?”好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如果这话放在二十多岁的温兰杜身上,王金妍或许还会有那么一丝怦然心动,可……
现在的温兰杜,就算站着,视线也就比她高上那么一些。
她打量着他双手叉腰、大有一副她不照做就不罢休的架势,乖乖闭上了眼。
耳边响起细细簌簌的声音,王金妍感觉到他有些笨拙地触碰了下她的发丝。
发丝拂过脸侧的痒意下,是一丝有别于夏夜的冰凉,正轻轻贴上她的脖颈。
王金妍一愣,睁开了眼,入目的便是红着耳朵根的温兰杜。
他又退回了最开始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嘟囔道:“送你了。”
心如擂鼓,王金妍抿着唇,抬手摸向颈侧——
那是一条银项链,在项链的最底部,正沉甸甸地坠着一块石头。
她垂眸,借着月色看清了,那是她的飞鸟挂坠。
温兰杜曾说过,幼时的他也有过一条类似的挂坠。第一次听到时,王金妍还不以为意,而现在,她用指腹描摹着这块石头的轮廓,却几乎可以肯定,这世界上不会存在第二块相似到连转角都一样的石头。
可……她的挂坠,是怎么到温兰杜手上的呢?
她语塞了好半晌,才轻声道:“这是什么?”
“护身符,我妈给我的。”他仍是侧着身,脸红到了脖子,“这样我走了以后,那个坏人就不会来欺负你了。”
她想问他,你怎么确定这么一个小小的挂坠就能阻止宋竞鹰?还想问他,你的妈妈又是怎么得到的这个挂坠?
千言万语拥堵在喉间,王金妍几度张嘴,却欲言又止。
直到她下定决心的那一秒,温兰杜却一眼看穿了她的意图。
他迅速用被子将自己团了起来,喊道:“你不要还给我!姥姥说了,收了别人的帮助就是要回报的!那是谢礼谢礼谢礼!”
“……”重要的话他愣是重复了三遍,压下了王金妍想要拒绝的言语。她轻笑了一声,说:“那谢谢你了,小河豚。”
温兰杜又探出了脑袋,“我才不是河豚!”
哄睡的摇篮曲潺潺,流入耳廓,模糊着清醒的意识。
温兰杜迷迷糊糊的,却仍旧抓着王金妍的小指,“我回家以后,还能来这里找你玩吗?”
“你还记得路吗?”她问。
“我记得的……”他的声音开始飘忽,“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见的吧。”
她点头,“会的,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那就好。”温兰杜打了个哈欠,泪水溢出眼眶,“……姐姐,你今晚可以不走吗?”
胸口处持续泛酸,王金妍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好,我不走。”
晚风带来夏夜的凉意,却吹不散小指被温兰杜攥在掌心的温热。
当天边的第一缕微光溜进屋内时,趴在床沿睡着的王金妍,只觉得圈着她的力道一松。
她睡眼惺忪地睁眼——
温兰杜不见了,而那垂在胸前的挂坠却在滚滚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