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累累的罪状当成自己可悲人生的功勋章,越说越兴奋,“我喝了点酒,就随便踹了她肚子一脚,谁知道孩子就这么没了?要我说,还是你姐不争气。没了也好,我瞅了眼啊,那玩意儿又是个赔钱货!”
临海村人人都笑王金妍是个悍妇,笑她是个异类,笑她是条疯狗。
人人都劝她,日子都是这么过过来的,怎么就你特殊?他们没人在乎王巧儿的死活,因为王巧儿只是她的姐姐。
如果要变得像他们一样,她宁愿当一条会咬人的疯狗。
林兰英清脆的嗓音透过海风飘来,“一!”
王金妍面无表情地抡起铁锹,砸向林洪的膝盖骨。
一条腿换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他还赚了呢。
“啊!!”惨叫声响起的刹那,王金妍恍惚觉察,心上拥堵的某处通了。
“六——”
“砰——”又是一下。
猝不及防的锤击,疼得林洪眼冒金星。他撞进了王金妍猩红的眼底,那一瞬,恐惧感由脚底蹿升,攀上脊柱。他好像终于知道,为什么村子里的人都说,她是条疯狗了。
林洪哀嚎着朝外爬去,“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他每爬一下,那铁锹就重重地敲在他右腿的膝盖骨上一下。
“二十八——”
铁锹带风的声音很闷,砸在林洪的身上,像是砸进湿重的麻袋一样。
王金妍看着在地上爬行的林洪,他在动手打王巧儿和林兰英的时候,有想过他也会像现在这样,匍匐在地上像条任人踩死的臭虫吗?
一种莫名的快感涌上心头,滚烫的热意充斥着她的眼眶。
可王金妍很清楚,那不是泪水,而是兴奋,她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林洪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引来了纷杂的脚步声和惊呼声。他们惊恐地盯着王金妍,却谁都没有上前阻止——
王巧儿被打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漠然吗?
王金妍不知道,但她在风中听见了林兰英的数数声。
小兰英快数到一百了,她要当个信守诺言的大人。
铁锹咣当落地,王金妍大步朝林兰英走去。在她数到一百的时候,稳稳在她身后停下。
她笑着说:“小兰英。”
“小姨!”林兰英回身的时候,眼尾泛红,“我数到一百了!我棒不棒!”
“我们小兰英真棒。”王金妍将她抱起,“我们今天先去姥姥家好不好?”
王金妍将林兰英带回家的时候,姜秋红还一无所知。
她平静地安顿好林兰英,又嘱咐母亲改天一定去县里给林兰英买些花生糖后,便转身离家。
刚出门,王金妍就迎上了几个穿着制服的干-部。他们逆着光,身前覆着一层阴翳,脸色难看极了。
天沉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
王金妍被关在村里的仓库中,整间屋子弥漫着一种难闻的潮气。夜间气温骤降,她不得不将自己挤进堆放的秸秆之中来取暖。
当她抓起铁锹,决定为王巧儿和林兰英讨一个公道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准备。明天一早,她或许会被扭送到县里的派出所,然后是拘留所……最后,她有可能会坐牢。
她仰头,望向屋内唯一的一扇窗户,却被身后的秸秆刺了一下,“啊。”
王金妍举起手,借着泻进屋内的月光,看清了自己伤痕累累的右手。
掌心相当可怖,那握着铁锹的皮肉掀起,泛着深浅不一的红。
啪嗒一声,一滴咸涩的水珠砸向掌心,那细细密密的疼,终是伴随着脑后尖锐的疼痛,刺穿了王金妍的心理防线——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人不是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吗?为什么她必须赌上自己的未来,才可以让林洪这个为恶者受到惩罚?为什么没有人听见王巧儿的哭声,他们真的听不见吗?
好不甘心啊。
王金妍将脸埋在两膝之间,滑落的泪一滴一滴将衣物浸湿。
在这一片黑暗的环境中,她只能将自己抱紧。
“……温兰杜。”
她有一点点想他,真的只有一点。她好想问问他,如果是他,他会有和那些人不一样的看法吗?
他会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她很棒吗?
……好像,没有机会问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