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知了安顿下来又花费了杨子规一天的时间。临走的时候圆月高悬,为了避免前不久刚发生的催泪场景重现,杨子规拒绝了大家送他的请求,只让知了陪他走到大门口。
到了离大门不远的地方,两人的交谈声在某一个节点戛然而止。四周安静极了,如今不是盛夏,鸣蝉早已销声匿迹,连飞鸟都嫌弃这里太冷,不愿找个地方歇脚。
“将军,我怎么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啊。”
杨子规有些好奇:“以前有过这样的时候吗?”
知了有些不满:“你怎么都忘了。最初那几年你嫌我太小不带我上战场的时候就是这样,你你出征之前只让我送你到王府门口;后来在雀角山时更过分了,你都不让我送你下山了,只让我整日守着那个小屁孩。”
“啧,好好说话。”
知了背着手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突然严肃地抬头:“哎将军,这么多年我都忘了问你了,你为什么把花听看得那么重要啊?”
杨子规笑容一僵,他忽然笑不出来了,也不想笑了。
“我……忘了。”
知了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真的,”杨子规对着消失在夜幕尽头的小路长叹一声,“真的忘了。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就是该对他好,把他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仿佛成了我的本能。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带给我的意义是特别的吧。”
说完,他推了知了一把:“行了行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絮叨了。快回去吧,我交代给你的事千万别忘了。”
知了冲着杨子规挥挥手:“我办事你放心!晚上行路慢点,我总担心你摔跤。”
杨子规夸张地白了他一眼:“你还是好好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走喽。”
知了扶着大门,暗地里对着热泪盈眶的自己骂了一句不争气。
……
转眼就到了出征的日子,各部人员在这几天里也是拼了小命,总算是在出征前夕把所有的事情搞到花寻归满意的程度。
“做得不错。”花寻归盖上最后一箱兵器箱子,旁边里马上来两个侍卫把这箱大家伙搬上了马车。
杨子规举着一张纸从头看到尾,嘴里还跟着念叨:“粮草,马匹,兵器,士兵,衣物……好了,齐活了。”
花寻归在这时转身,对上杨子规放着光的双眸,两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
留在京城的最后一个夜晚,杨子规罕见的失眠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衣服出了门,找了块干净的墙根坐下,倚着红墙凝望虚空。
忽然间,花寻归不知从哪冒出来,挨着杨子规坐下,把人捞进自己怀里,然后娴熟地包裹住杨子规的两只手。
“寻归,是不是快过年了啊。”杨子规低沉的话音融入月色之中
“是,还有一个月。”
听了这话,杨子规有些兴奋:“那我们可以在蓟北过年了哎。”
“你很向往那里?”
“嗯。其实我很喜欢蓟北,如果没有这些打打杀杀的话。”
花寻归轻笑出声,脑袋一歪靠住了杨子规的头。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看到的月亮跟蓟北是同一个。”
杨子规眼神映着凄凉的月光,却是不同于月光的闪耀:“好像是哎!”
花寻归闭上眼。看上去淡淡的月光穿透性很强。连天的烽火从花寻归眼中的一闪而过时,月光渗透,模糊了那些瘆人的画面。
“如果没有算计与屠杀,我觉得,我喜欢大吴的每一个地方。”
次日天还没亮,为了赶路程,花寻归很早就把随行人员叫起来了。宋肖求和兵部尚书替他练的那些兵个个顶着两个发青的黑眼圈,睡眼惺忪地站在皇极殿外。
杨子规起床时天蒙蒙亮。他撑着因为睡眠不足而发懵的脑袋追忆往昔,发现昨晚他一意孤行不听劝阻,执意要在外面呆到上下眼皮打架才回去睡觉,现在可好,大清早的脑袋就宕机。
花寻归估计是看他睡得太少不忍心早早叫他,等到他快速收拾好出门时,所有该到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皇极殿上,杨子规照例给比自己职位高的人行礼。
宋肖求本来是满脸悲痛地在花寻归跟前微弯着腰,这下他又转头看看杨子规,随后拍着胸牌狠狠咳了两声。
杨子规暗暗翻了个白眼: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老家伙是因为忧国忧民患的病呢。
“宋太傅,我不在,朝中的事可全要靠您和钱少傅了。”
“臣明白。”钱文旭和宋肖求皆深深拜下。
不等钱文旭开口,宋肖求抢先一步,一脸不忍和难舍,眼角的皱纹差一点就能把事先准备不足的眼泪挤出来了:“陛下,您们此去一行,路途遥远,行路艰难,可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放心吧,杨爱卿会保护好我的。”
花寻归随口回道。
宋肖求叹出一口浊气,不忍心地把头别过去:“陛下,您们平安归来,就是老臣最大的心愿了!”
花寻归估计也是不想继续看宋肖求惺惺作态了,他干脆无视了宋肖求这翻假心假意的心愿,对着刘曲吩咐道:“启程。”
“诺。”
走出宫门时,杨子规隐约捕捉到了距离很远的一抹粉红。他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转头,那抹亮丽的颜色随风一飘,隐匿在了宫墙后。
杨子规不用想就知道是谁躲在哪里。
他不着痕迹地回头。花寻归没有注意到他,正走在前面跟刘曲交代着什么。
挺好。如果宋乔儿能坚持等到花寻归回来,那他会认为宋乔儿是一个真正值得他注意的竞争对手。不过显然,如今还不能算。
杨子规翻身上了暮雪时,和花寻归并排行走在浩浩荡荡的队伍前方。他回头。看见的是绵延千里的跪在地上的人,宫中的大到各个职位的人,小到一花一木的伺候者都恭敬地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
走到某一个角度,他正好能将静怡殿外的那一束红梅纳入眼底。
不同于身后的是,那一株红梅依旧傲然挺立,骄傲地都抖动着它鲜艳的花枝。杨子规敢肯定,无论世间万物怎样哭泣,怎样屈服,红梅这种生灵,绝不会有折腰的那一刻。
等到真正出了城门,远离了喧闹的城市,杨子规忽然觉得一切是那么得不真实,如梦如幻。
“我们这是……真的要前往蓟北了啊。”
花寻归发笑:“怎么,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