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下伸出手:“李叔,给我吧。”
“都退开些,要开始烧了。”李壮义说完,将火把点燃,递给余才周。
“开始了,开始了。”
“才周大哥小心,蜂娘飞出来了!”
“放心吧,我哥厉害着呢。”
孩子们激动不已,连余欢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烧蜂的动作,心绪激动。
人性深处,大抵都是喜欢掠夺的。
火光如舌,一端攀附火把,另一端抻长了尽情舔舐树上的小小城池。
火之用,良大矣。能变夜作昼,化生为熟;亦可驱寒送暖,惊退百兽。
——不止是百兽。
一切不容于人世的,或畏对人世的,同样恐怖火的光耀。
一只被火烟驱赶的葫芦蜂狼狈飞逃,求生的本能叫它竭力扇动翅膀,冲入深林中。
深林中,一个奔逃的身影,不属于山野的身影,比葫芦蜂更惊惶。
纤瘦的少年藏在矮灌之后,盯着不远处的火光,面目苍白。
他听得有童声道:
“哥,那儿还没烧干净!上边,往上一点……”
熟悉的,那快活的声音令他面色更白。
分明相识,却不敢被识。一股莫名的悲凄涌上心头。
林千宴落下泪来,一时恍惚。
他含着金汤匙呱呱坠地,好衣好食,不曾受过半分苦头,从未如此劳累过这具躯体,称得上十指不沾阳春水。
此刻呢?披头散发,气力虚浮,一如惧见日光而躲躲藏藏的野鬼。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作出逃跑的事来?只因无颜面对父亲?
他无力瘫坐。
回去吗?不,他承受不了自己如此懦弱。
主动暴露,叫余欢他们发现他?这样,并非他主动回家,也不算是没骨气了吧?
不,不,不。
林千宴将脑袋埋入膝间,牙齿无意识地咬着膝头,企图清醒。
他不能回去。他不敢回去。
幕天席地,蛇虫遍野又如何?世上一定有人一辈子活在深山里。
他宁可这样活,哪怕他死在林子里。
至少,至少可以将“林千宴”湮没。
从此,不再有一个“他”困于世人之议,怕辜负家人所期。
林千宴渐渐释然。
另一边,松树下。
四面楚歌之下,众蜂兵丢盔弃甲,四处溃逃。
余才周以长棍捅向蜂窝与树枝系接处,蜂窝飘摇几下,终是与它依靠许久的事物分离了。
蜂窝落地,欢呼声起。
拾起蜂窝,一众人另点起一只火把,一面欣然絮语,一面下山。
一双漆黑眼眸中。火光渐渐远去,远去,微小至如渺渺星子一般。
最后,于黑夜内,于漆眸里,被吞没了。
松林重归寂静,唯有月光来表现颜色。
月色冷清,使得出自它手的渲染缺乏神采,反有阴森幽冥之象。
一阵风自背后卷来,不知是真风,还是毛骨悚然。
——少了人气,松林仿佛活了过来。
林千宴不由得想起从前看过听过的神鬼志怪,引发浮想联翩,不可抑制。
看那月下张牙舞爪的树影。如一只只鬼爪,会将他拖入不可知处。
林千宴咬牙起身,犹豫着,朝月光朗照处去。
“窸索——”
“嘎!嘎!”
周遭忽然有不止何处发生的声响。林千宴猛地停步,紧张环视四周。
是身后传来的声音?不,前方也有……
还是头顶?脚下?西方?东面?
分不清声出何处,便是到处都有。铺天盖地,如遭网罗。
林千宴心如擂鼓,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紧张到几乎从口中呕出来。
惊惧之下,身体自有反应:
他察觉到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意识到他的双腿抬起,迈开,旋即狂奔。
一滴泪,两滴泪,落了下来,被呼啸的夜风饮尽。
将自己置之死地的痛快,与经年压抑的不安,一并浮显出来,变作泪珠,或变作竭尽全力的步子,落在松针上,深入泥土间。
这沉默的,孕育并包容一切的大地。
该跑到哪里,跑到什么时候,日头何时升起,林千宴一概不知。
此刻,只余无尽的夜。
夜奔。
-
时近秋收,秀水村的夜弥漫收获的气息。
今夜,余欢、虎儿、小胖,铁栓几家熄灯格外晚。
于孩子们而言,今夜便是一次丰收!
下山后,一众人聚在最靠山脚的李壮义家中。大人回家取碗,孩子们则拿了个小竹篮,开始取蜂拥。
一个个白白胖胖的蜂儿,从蜂巢中被摘了出来。落入篮里时,犹在滚动。
等女人们从各家取来碗,蜂儿也摘完了,浅浅将篮底铺了一层,大约几百个。
每家分得一掌多些的蜂巢,并半碗有余的蜂儿。
陆续道别不提。
吕桃芳牵着余欢的手,踏着月光,沿路回家。
“娘,蜂儿是什么味?好吃吗?”
“你小时候吃过一回,不记得了?”
余欢细想,摇头:“没印象。”
吕桃芳便笑,似也追忆:“好吃。凉拌的,煎的,炒的,炸的,都好吃。回去娘就给你做,你想吃什么?”
“不要炸的。”余欢忙道。
得益于竹铃,家里不再是吃不饱的境况,甚至也能不必那般缩衣节食了。
但,柴米油盐贵。
吕桃芳欣慰又心疼,揽紧了自己身上掉下的这块肉。
“娘的好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