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们谈起这个话题可就兴奋了,苦水哇哇倒。
“以前日子苦哇!我们女人在家里大小事包揽,要养孩子,还要去鱼港做零工,杀鱼,绑螃蟹,剥扇贝,累死累活的,还要被男人说吃白饭,动不动就打一顿。”
“没办法啊,以前出海是真的出生入死,男人确实不容易。”
一个阿姨插嘴:“我倒是不怕出生入死,可惜渔船根本不准女人上去。”
阿姨二号立刻附和:“可不是嘛,男人老说他们出海多不容易。我倒是想说,那换我去好了,偏偏不让我去啊。”
阿姨三号感叹:“还好后来就不一样了,我们这里成了扇贝养殖基地。跟着养殖公司的船打工很安全,每天半夜出发,早晨八点就能回岸上,领钱,然后回家睡大觉了。”
阿姨四号爽朗大笑:“最重要的是,男女不限!如今我们也能上船,正经赚钱养家了!”
秦韶仙举起手:“不是,等一下,你们出来打工,那你们老公呢?”
该不会……
果然,阿姨道:“我既然出来打工了,他就在家待着呗。”
秦韶仙:“那家务谁做,孩子谁带?”
阿姨挥挥手,一脸不在意的样子:“孩子们都大了,家务嘛,反正我都做惯了。最重要的是老头子如今没脸说我吃白饭了,也没脸打人了。”
秦韶仙:……
所以,这些阿姨们在外辛勤工作,回家还要包揽家务,这一切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丈夫不再骂人打人。
真是可喜可贺。
捕捞船二十海里,抵达作业区域。
整艘船亮起灯来。
阿姨们两两一组,把沉重的吊笼拖出水面。
吊笼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像是某种长条形状的深海怪物,全身覆盖着密密麻麻的不明物体。
不明物体是裙带菜,牡蛎,还有藤壶。
阿姨们弯着腰,两手不停,用刀割开厚重的附着物,把吊笼里的扇贝倒出来。
这是秦韶仙第一次看到新鲜捕捞的扇贝。
她意识到事情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每个笼里出来的扇贝大小数量都不一样。
一整串吊笼累积的误差变得更大。
一个小时后,捕捞完成。
阿姨们开心地表示,今天收成不错哦,捞上来整整3000斤合格扇贝。
昨天才可怜呢,捞上来不到300斤。
听她们的口气,这种程度的误差,完全属于正常情况。
秦韶仙心里一凉。
她自然知道扇贝不是工厂罐头,每一笼、每一串、每一天的出产都会有误差。
她只是没想到误差会这——么——大。
就算今天的出产率达到了65%,那又怎么样?
这个数字和全年出产率没有任何关系。
某个专业知识从本科时代的课堂上飞过漫长时间突然击中了她。
“标品与非标品”。
秦韶仙跟着吕教授经历过好几个大公司的审计工作。
她自认经验丰富。
她忘了,她看过的所有产品资料,都是标品。
扇贝是农产品。
农产品是非标品。
“适用于标品的一切准则和方法,都不适用于非标品。”
秦韶仙从未如此深刻理解课本上这句话的意思。
她转头看向海上密密麻麻的吊笼浮标。
吊笼的数量是固定的。
但是吊笼里扇贝的数量……是一个混沌的黑洞。
公司这15年来的实际营收,也是一个黑洞。
阿姨们在船尾忙活着。
秦韶仙默默走开,躲到船舱一侧,一屁股坐在甲板上,两手抱着头,任凭沮丧淹没自己。
吴有朋悄悄跟上来,坐在她旁边,担心问道:“姐……你没事吧……噗嗤。”
秦韶仙:?
吴有朋想忍住,但是忍不住,吭哧吭哧笑个不停。
“对不起……我也不想笑,没办法,我第一次看你吃瘪……哈哈哈哈!”
秦韶仙怒视:“你早知道会是这样?”
“说了不要小瞧我。我不是随便就来的,我做了好多准备工作。来之前我特意去首都资料馆看了好几部关于扇贝养殖的纪录片。片子有拍到拖吊笼上岸,和我们刚才看到的一样,外面全是紫菜和藤虎,里面的扇贝也各种发育不良和死掉。看到那一幕我挺震惊的。很深刻地体会到了所谓非标品是什么意思。”
秦韶仙气道:“你怎么不早说!”
“听我说哪比得上亲眼看见呢。亲自上一趟捕捞船也是重要的经验嘛。”
秦韶仙小脸皱巴,斜眼看着表弟:“真的吗?不是单纯为了看我吃瘪吗?”
吴有朋猛摇头:“怎么会。不可能。不能够。我怎么会有那样的坏心思呢!”
说完,他又一顿吭哧吭哧,嘻嘻嘻嘻。
秦韶仙:……
不爽。想打人。
她突然站起来,向着船头看去。
吴有朋顺着表姐的视线望过去。
蓝色晨曦中,有灯火若隐若现、不停闪烁。
那里是这艘船的目的地:宝石岛最大的海产市场。
他心里一动,同时听见表姐说话:
“没人知道15年间一共捕捞上来多少扇贝。但是扇贝捞上来总要卖出去。大大吉没有分销能力,每天收上来的扇贝,只能打包出给批发商。”
姐弟两一起远远望着晨曦中闪烁的灯火。
那个即将收走船上一共3000斤扇贝的批发商,他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