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悦、愤怒、委屈、猜忌、自鄙……种种情绪疯狂交织、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再次撕裂。
他到底……算什么呢?
在这位冥主大人的心里,他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重量?
木屋内,清冷的松香仿佛也带上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江言的胸口。
那些翻腾的猜忌、被欺骗的刺痛、以及害怕得到更残忍答案的恐惧,最终汇聚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那股乍见苏璟深生还的狂喜,早已被冰冷刺骨的猜忌和铺天盖地的自我怀疑彻底淹没。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撞击,每一个都指向那个他不敢深思、却又无法回避的可能性——在苏璟深心里,他究竟算什么?
他想立刻冲出去,找到苏璟深,抓住他的衣襟,逼问一个答案。他想质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蒙在鼓里,为什么能如此冷静地看着自己为他发疯、为他几乎毁灭一切!
可是,质问......
他拿什么去质问?
又以什么身份去质问?
是质问那位执掌轮回、威严莫测的冥主为何隐瞒计划?还是质问苏璟深为何不信他?亦或是……质问对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自取其辱。
他几乎能想象出苏璟深会如何回答。
或许是用那副温和却疏离的冥主姿态,平静地解释这是大局所需,是必要的牺牲和隐瞒。
或许会略带歉意,但那歉意也必然是居高临下的,如同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甚至可能……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反问他:“这与你何干?”
哪一个答案,都不是他脆弱的心脏此刻所能承受的。
他宁愿抱着这点自欺欺人的、或许被欺骗了的恨意和痛苦,也不愿去面对那个可能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和念想都彻底碾碎的真相。
逃避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迅速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
江言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那张冰冷的木榻上撑起身子。
每动一下,魂体都传来仿佛要再次碎裂的剧痛,天雷留下的创伤和怨念反噬的余波仍在疯狂啃噬着他的力量。
冷汗大颗大颗地从他额头滚落,脸色苍白得透明。
他咬着牙,踉跄地走下床榻,双腿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他环顾这间清幽雅致、却处处透着苏璟深气息的木屋,只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窒息感。
推开木门,一片云雾缭绕、静谧幽深的庭院,栽种着些奇异的植物,这里应该是苏璟深在还魂门的私人居所。
江言没有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与那些看似边界的方向走去。
他调动起体内那被枷锁禁锢后所剩无几的力量,身影逐渐变得模糊,最终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在这片清幽的庭院之中。
他选择了逃离。逃离可能面对的冰冷答案,逃离这令他无所适从的、属于冥主的世界。
......
不知过了多久,木屋外的空间微微波动,一袭紫袍的苏璟深踏步而出。
他额间的并蒂莲花钿流转着淡淡光华,周身还带着处理完政务后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冽。
他推开木门,动作自然而随意。
然而,脚步却在踏入屋内的瞬间顿住了。
屋内,空无一人。
原本应该躺着人的床榻之上,锦被被掀开一角,残留着些许凹陷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江言的、带着怨念与虚弱的气息。
空气里那冷冽的松香依旧,却仿佛比离开时更冷了几分。
苏璟深平静无波的目光在空荡的床榻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没有任何外力闯入的迹象。
他走到榻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尚且残留着一丝体温的凹陷处。
指尖传来的微暖触感,表明人离开并未太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没有惊怒,没有焦急,甚至连一丝意外都看不出。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只是,在那极致的平静之下,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那么一瞬。桌上那盏散发着幽幽冷光的青玉灯,灯焰似乎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他缓缓直起身,负手立于榻前,紫袍的衣摆纹丝不动。
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瞬间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他没有立刻派人去追,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空了的床榻,仿佛在审视一个意料之中、却又略显麻烦的变数。
良久,他才转身,步履依旧从容平稳地离开了木屋,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是在他身后,那扇木门无声合拢的瞬间,屋内原本残留的那一丝属于江言的微弱气息,被彻底隔绝、净化,不留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