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和某种更深的寒意而微微变调,在死寂的空气中炸开。
助手小郑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随身携带的沉重档案袋里抽出厚厚的文件夹,翻到贴着标签的特定页码,那里夹着几张清晰的照片和几份打印的时间记录表。
他手指颤抖着,将照片和报告递到陈队眼前。
李光一把抓过,眼神如同高速扫描仪,在几张不同死者,不同创口的特写照片上急速掠过——同样的Y形切口,同样的精准冷酷。
他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那几份报告上关于“心脏摘除推定时间”的几行字上。
那是法医根据尸温、尸僵程度、血液凝固状态以及周围环境温度,综合推断出的凶手完成心脏摘取动作的大致时间范围。
第四起案件报告上的时间点清晰地印入脑海:01:03-01:25(预估)。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腕上那块表盘磨损严重的机械表。
幽暗的荧光指针,无声地指向01:20。
他又猛地抬头,目光如探照灯般射向旁边正在初步记录环境温度,尸体表面温度的法医助手,厉声问:“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具体点!”
助手被他眼神里的寒意慑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仪器上的读数,脱口而出,“体表温度结合环境…核心体温下降曲线…初步推断,心脏被摘除…大概在…凌晨一点零四分左右!误差应该很小!”
凌晨一点四分!
李光脑中仿佛炸开一道无声的惊雷。他死死盯着手表上那根指向“20”的分钟指针,又猛地看向那份第四起案件报告上标注的“01:03-01:25”的区间,尤其是那个“01:25”的上限时间点。
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威胁感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上天灵盖。
时间!时间在缩短!
第四起,凶手用了大约22分钟完成那致命的外科手术。
而这一次,从一点零四分到此刻一点二十五分。
法医助手那句“误差很小”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实了这个令人战栗的推断。
“他…更快了。”
这四个字,像四块沉重的冰,砸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远处警笛的余音都仿佛被冻住。
小郑手里的档案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纸张散开,那些年轻死者空洞的眼神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声地凝视着。
老周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动作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李光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宿舍大门那幽深,仿佛择人而噬的黑暗门洞,像一个嘲弄的独眼,冰冷地回望着他。
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似乎潜藏着某种东西,不是鬼魂,而是比鬼魂更可怕的东西。
一种在极致的冷酷中疯狂进化、日益精纯的杀意。
每一次切割,每一次按压留下的淤痕,都在变得更加熟练,更加高效,更加不留痕迹。
凶手就像一个沉浸在血腥技艺中的学徒,每一次出手都是对上一次的超越和“优化”。
作案的时间,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而是一道无声的宣战,一个冰冷的警告。
他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宿舍大楼高耸的墙壁,投向更远处沉睡的,毫无防备的校园。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无数细碎的、充满恶意的低语。
李光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稳定,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撕裂了现场的窒息感。
“立刻!调取这五个受害者入学以来的所有社会关系网络!家庭背景、社团活动、选修课程、兼职场所、社交软件联系人…所有能交叉对比的信息,一个不漏!重点查找交集点!尤其是——医学院相关背景!宿舍的进出记录!还有......”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所有在近期接触过基础外科手术实操训练的人,无论师生,全部筛查!”
命令如同无形的鞭子抽下,周围的警员瞬间从惊骇中惊醒,如同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对讲机里迅速传来复命和调派人手的嘈杂声。
李光站在原地,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宿舍那扇沉默的门。
大门连接着走廊,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凝固的墨块,又像是凶手那双在暗处无声窥伺,闪烁着冰冷计算光芒的眼睛。
这黑暗不再仅仅是物理的缺失,它仿佛拥有了实质,拥有了冰冷的呼吸,拥有了嘲弄的意志。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视线,穿透黑暗,穿透警戒线,穿透所有忙碌的身影,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实验对象般的专注和期待,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上,也钉在脚下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那视线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骨髓发寒的,对效率的偏执追求。
老周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仿佛要对抗那无形的重压。
他感到一股寒意,并非来自夜风,而是源于那黑暗中无声宣告的进化速度。
每一次心脏的消失,都意味着下一次的收割将更加迅疾。
他仿佛听到了倒计时的秒针,在死者的胸腔空洞里,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