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叭——啷——”
巨大的嘈杂声,四溅的碎片,与伛偻着背,喘着粗气的老太太,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下,卢亭珏再也无法自甘沉溺,忙起身来扶乳母。
这一扶,便叫老太太寻着了契机,一连串逼问如连珠炮般输出。
“若非夏宜、冬宜设法告知我,你是否就打算瞒我,瞒到那女人一走了之?”
“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汤,迷得你连祖宗的龙鳍胄,都拱手于人?!
“珏儿,你糊涂啊——”说到这儿,老太太已七情上面,老泪纵横。
“男女之情,可以宠爱,但绝不可授之予权柄!我们卢亭氏一脉,世代信奉男道,怎地就出了你这么一个痴情种!”
到了这里,始终低靡的卢亭珏,终于有了回应。
他将脸低得不能更低,半是开解,半是自我说服道。
“阿姝说了,她会回来的……砗磲湾与瓒对阵之时,九品覆云履救了她一命,这相当于庞奕对我们夫妻俩有恩,是故才想到将龙鳍胄借去,以报救命之恩。”
“荒谬——”
老太太对卢亭珏所言,一个字也不认同。
“就因它区区一对九品覆云履,便要我卢亭氏一脉,蒙上遭人诟病之话柄;要我渊人一族之主君,担上与谋逆私通之污名!她自个儿与野男人牵扯不清,却还要将这份关系,冠冕堂皇地安在夫妻的名头之上,简直不知所谓!”
一阵疾言厉色过后,偌大的殿堂,唯剩空荡荡的回音。
就在这母子二人,各执一词之时。倏然,殿外传来“两仪派代掌门,姚叶觐见”的通报。
按惯常,卢亭珏是断然不会见的。
只是,通报中还额外说明,姚叶此番前来,正是为了不日前,在生辰宴上无意冒犯,前来赎罪。
“既是赎罪,倒要看看她如何补救。”
母子俩如此一合计,便破天荒地,宣见了这位不速之客。
高宇森寒,酒气弥漫。
姚叶甫一进殿,便俯首告罪,而后又恳请将功赎罪,在经得卢亭珏默许后,释出太古翕钟,在殿上大展溯源之术,待十三声钟鸣过后,方面带喜色觐言。
“恭喜卢亭族长,贺喜卢亭族长,适才经小道一验,汝之佩剑剑柄,确乃‘独阳木’无疑!”
然卢亭珏却无动于衷,仍意气恹恹。
“承如高足所言,亦不过一木材耳,何喜之有。”
“非也,非也。”姚叶故弄玄虚道,“卢亭族长有所不知,昔日玄雍神君临危受命,正是以独阳木斩断六亲之缘,大义灭亲,才得以扭转乾坤,匡扶正道!”
卢亭珏闻言,两眼一直。
“想不到,独阳木竟有如此莫测之能,可惜本君并非修仙求神之人,倒是暴殄天物了。”
姚叶见时机已到,立即“扑通”一声跪下,向卢亭珏豁然建言。
“但卢亭族长可以此剑,斩断岐荼夫人多余之情丝,如此,便可力挽狂澜,防范于未然!”
此话一出,卢亭珏白玉般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涨红。
“荒谬——本君岂会对自己夫人出剑!”
“再说了,本君之命线,早已与夫人相联,你这狗屁倒灶建言,倒是要本君自己,斩断自己命线不成?!简直居心叵测,胆大妄为!来人……”
卢亭珏号令未下,已遭姚叶出言打断。
“那卢亭族长,敢不敢与我打赌?!”
咄咄逼人之下,姚叶意有所指。
“就赌……岐荼夫人一旦从庞奕口中,得知你曾以三千石粮草,买断了她与庞奕之情缘,是否仍会心无芥蒂归来?”
此话震得卢亭珏面色煞白,掩于袖下的十指,遽然攥起。
连日来,他借酒消愁,耽溺酒乡,为的,并非是岐荼瑶姝仍对庞奕余情未了,也并非是她穷尽所有,欲破庞奕死局。他怕的从来都是——一旦被她得知,他曾在感情中使用过阴私伎俩,她便一去不复返!
看到这里,始终在一旁,暗自留心卢亭珏反应的乳母,还有什么不明白?
一倏间,她的背更伛偻了,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她的身上……
这一刻,她遽然明悟——
是时候,为她引以为傲的孩儿,渊人一族八百年来,最年轻的族长,做出抉择了!
夜色昏昏,虚影绰绰。
过了这一夜,时间便来到了九品飞宙符,符成之日。
可惜,风无碍与尺问真人等来的,却是一身血迹斑斑,跌跌撞撞,气若游丝的岐荼瑶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