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爬起,再追。
渐渐的,绊倒她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小儿,也敢抡起手中的玩具刀剑,刺伤她的双脚……
最后,风无碍只能匍匐在地,挣扎着,绝望地,向那遥不可及的方向挪动。
“把我的手还回来,把我的手还回来……”
她口中嘟囔着,两脚攀爬着,任由新伤的双肘,在泥地里留下两道斑驳的血痕。
“把我的手还回来,把我的手……”
眼前逐渐人影恍惚,天地逐渐人声消弭,前些日子所受的头疾愈发加重,风无碍所剩无几的意识里,唯剩下一个本能——那便是无论如何,也要寻回她的双手!
攀爬间,蓦然撞上一双大脚。
风无碍停顿下来,茫然抬头。
耳畔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风?!”
“轰”地脑海内,骤然迸出一道亮光,风无碍赶紧将头死死低下,埋进污浊的泥水里,冀望这样就能躲过,来者探究的目光。
“小风。”
来者又轻声呼唤,温柔地蹲下身来,用手抬起风无碍满是污秽的脸。
蒲扇般的大掌,怜惜地推开污渍,露出一张枯槁、沧桑的病容。
风无碍亦随着目光望去,撞见一张憔悴、苍老的愁容。
“阿姆——”
风无碍再也没忍住,哇地一声,扑进了来者——叶荃婵的怀里痛哭。
“阿姆,你为什么要来,哇啊啊啊……我都特意绕开艽疆,就是怕被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哇啊啊啊……”风无碍边哭边数落。
叶荃婵只是耐心地安抚她,问明她断手的前因后果,又将她带至一处干净、简陋的客栈,暂时安顿下来。
这一住,便是十余日。
有了叶荃婵的照顾,风无碍过上了这三年来,最安稳的日子。
再也无须躲避猝不及防的暗算,再也无须担心伤口冒然复发,但是她却常常因此惴惴不安。
“阿姆,我们回献羊村去吧。”
氤氲水汽中,风无碍蹲坐于浴盆内,面带着乖顺的微笑,向叶荃婵提议。
叶荃婵却只顾着取来纱布,将风无碍始终渗血的断肘,小心地包扎起来。
“还痛吗?”
她问。
“可你这断手怎么办?”
“不痛了。”
风无碍乖巧地摇摇头,以无比憧憬的语气道。
“只要回到献羊村,吃上阿姆亲手做的桑子伴面,只要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与世隔绝,就算没了这双手又有何妨?”
叶荃婵闻言佯怒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责备道:“你早如此想该多好,一架上枷锁便直接回咱献羊村,何必绕那么远的道,去吃那寒疆、漠疆的苦!”
说着,又满是心疼地望向风无碍肚腹之间,肌理虬结的疤痕。
风无碍自知理亏地缩缩脑袋,又不厌其烦道。
“阿姆,我们回献羊村去吧。”
“真想回去?”
“嗯!”
风无碍重重点头。
其实不然——
她只是怕连累叶荃婵而已,就在今日,她无意间听见,窗外童子们唱的歌谣,才惊觉人们已将对她的仇恨,蔓延到了叶荃婵身上。
否则,几岁大的孩子,断不会懂得那样吟唱——
“老虔婆,背着小恶魔,龇着牙,咧着嘴,一不留神磕破腿;揪她毛,插她眼,叫她滚回大荒野!”
是以,为了保全这世上,对自己最恩重如山的人,风无碍哪怕是舍了双手,也不能叫她置于险地。
离开,对她们来说,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叶荃婵显然也深明二人处境,没多作犹豫便答应了下来,只是说出行一趟,总归要给村中乡邻备些薄礼,便约定了再过几日,等她采买购置妥当,母女俩便离开埌疆,遁归献羊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