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李克非与几名长老一合计,认为值此玄凡关系恶化的风头浪尖上,朔阳派担不起违抗天命之名,遂一狠心,当场判了个,有史以来,玄门最重的刑罚——“十绝阵”。
所谓“十绝”,乃取绝念、绝思、绝修为、绝生机、绝体魄、绝神魂、绝仙缘、绝因果业报之意,一句话概括,就是魂飞魄散,再无来生。
本以为这样残酷的刑罚,应该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叫上苍满意,哪成想,盘龙尊者却第一个提出了反对。
他认为该处罚:“一则,有损朔阳派仁德美誉,二则,处死也无法平息,众多受害者之怨恚。”
“那依盘龙尊者之见?”
李克非唯唯诺诺。
“依本尊之见,祸害苍生者,当由苍生共杀之!一来,令苦主有仇可寻,有愤可泄;二来,留她一命,以全上苍有好生之德,死生但凭个人造化,亦不失为佳话一桩。”
“倒也……不失为一方良策。”李克非沉吟,“只是,此法该如何实行?”
“不难。”盘龙尊者老谋一笑。
居高临下往风无碍一指,道:“只要李掌门首肯,吾便以修为向此女下一道禁制,禁制她使用任何修为,再辅以枷锁镣铐,放其游走六疆。如此,便可向天下人宣示,我玄门中正清明之立场,绝无包庇罪恶之私心。”
此话一出,当即遭到了尺问真人的反对。
“不可!”
他义形于色,慨然拒绝:“有过当罚则罚,有罪当诛则诛,风无碍好歹是我名门正宗,岂能如此折辱之!”
一时间,两厢各执一词,各有道理,李克非犹豫不决。
盘龙尊者见状,索性将难题推给风无碍。
“风姓小友,你罪恶滔天,本该死罪难逃。如今,一条死路,一条活路,摆在你面前,该如何抉择,好自为之!”
风无碍没有犹豫,当即就选了盘龙尊者的提议——被禁制住修为,以元婴之躯,千岁之寿,佩戴枷锁镣铐,游走六疆,日日夜夜承受苍生怒火。
见状,尺问真人怒不打一处来,顾不得身份提醒。
“孽徒!你可知——盘龙尊者修为无人可及,一旦被他颁下禁制,相当于终生无解,等待余生的,将是无尽的痛苦?!”
对此,风无碍波澜不兴,跪下叩首三拜。
“弟子愧对师父教导,有负师门栽培。”
不久后,在刑都长老的监督下,风无碍被下了禁制,戴上枷锁镣铐,押送下了小重山。
青山覆雪,千岭绝径。
前途一片苍茫。
风无碍方行出数十步,倏然林中一阵轻雪飞絮,紧接着,掠出一道匆匆而来的身影。
是柳澹!
他鬓角凌乱,袖口焦灰,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猝然现身在此处。
只道:“抱歉,我没赶得及,为你说上公道话。”
风无碍连日来的冤屈与哀戚,在听到这句话时,蓦然有些泫然。
汹汹人世,众口烁金,牵强附会,而唯一能够证明她清白的人,却恰好身不由已。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她叹息。
“若无处可去……”柳澹停顿,递出一只柳叶形玉牌,“可到我钟山柳家一避,见此牌者,断然不会将你行踪透露出去。”
黛眉般的玉牌,绿得沁人心脾,风无碍观望许久,终是摇首一哂。
“这是我的劫数,自该由我自己来渡,若我躲进柳家,便是置柳家与天下人为敌,届时,试问你柳家又该如何自处?”
柳澹一顿语塞,知她所言并无道理,一筹莫展之下,终是勉力一笑。
“那我便在此处,等你洗刷污名,堂堂正正归来!”
“好——”
风无碍用力颔首,与柳澹错身而过,她怕再走晚一步,冤屈的泪水,便要夺眶而下。
自事发以来,旁人不理解,唯她自己清楚。
她之所以选择盘龙尊者的建言,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她心有不甘!不甘被算计掉性命,不甘被算计掉清白,不甘被算计掉希望,不甘被算计掉——她仅有的一切!
是以,无论如何,但凡有一丝希望,她都想要留下这条命,去探明这浑水,去拨开这云雾,去看一看,她究竟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
否则,怎么会有,如此荒诞吊诡之宿命!
从前,每一个杀她之人,皆言她“该死”,她没当一回事。如今想来,反倒像个预兆,每一次,皆预告了她应有的结局。
可她风无碍偏不!她虽算不上纯良之辈,但也绝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她认为自己,非但不该死!反而还应该活得好好的,好好地去看一看这命数,这世道,这天道,究竟要如何颠倒是非,歪曲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