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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
灯火如豆。
葳蕤的火光照不亮凄冷的深黑夜色,却能把人的影子投在惨白的墙上,随着微微跳动的火焰,一摇一颤。
外面风大,哪怕是在房间里,也依稀能听见北风呼号,犹如鬼啸,雪粒敲打窗棂,噼啪作响。
这便是冬天。
姬冶秋一辈子和冰雪做伴,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冬天。
摧枯拉朽的凛冽,毁天灭地的风雪。
似大道无情,容不得任何生灵。
然而,却还有人愿意踏足这里,或求生,或求道,或求宝。
但无论求什么,终究不过是……
欲之一字罢了。
姬冶秋的唇畔挂着淡淡的笑意,所以她很期待北冥极地之中的秘境。
到底有什么样的东西,竟然能让这么多人都来到这里。
她坐在床边,垂眼看着已然进入梦乡的女子。
她枕在她的膝上,墨发散乱,呼吸轻轻浅浅,睡得那般安然,连面颊都泛起一丝红晕,鼻腔里有时又会似有若无地哼哼两声。
这日夜兼程,太过劳累了吧。
姬冶秋这样想着。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沽月,你就一直这样安睡在我怀里,哪也不去,我们再也不分开。
可是,这恐怕再也不能了。
从她们看到大堂中汇集的那些人开始,这种安宁,便要一去不回了。
只是那双清冷的眉眼始终微微皱着,不肯松开,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姬冶秋伸手,抚平了那眉间皱起的小山包,可是,手刚一离开,它又重新皱了起来。
她倏尔觉得好笑。
奇怪,自从她们两个人相遇之后,怎么都这么多梦?
本来非常和谐美好的夜晚,却偏偏要有“人”打破此时的宁静。
「小美人~你真打算,就这么一直带着她吗?」
魔祖残魂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是如魔似魅的声音,但那语气幽幽怨怨,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有点像以正宫身份来质问姬冶秋:“为什么要带着个小三在身边”的意思。
「你身边只跟着吾一个不就够了吗?」
姬冶秋闻言微微挑了下眉,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魔祖残魂似乎对江沽月非常心有余悸啊……
而且自从魔祖残魂给她制造的幻梦被破除之后,就好像在避讳什么一般,很少出现了。
这倒是让她有点好奇了。
「那日我的灵海之中,你和她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姬冶秋是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好奇了就要问。
「什……什么发生什么?!」魔祖残魂的声音拔高了一个音量,「那天什么都没发生!吾怎么可能被她一个小小元婴人修给吓到,哈!笑话!吾可是堂堂魔祖!没错!吾没有被吓到!她以为她是谁啊,还想吓到本魔祖,简直就是在做梦!」
姬冶秋:「……」
她好像只是问了那天发生了什么,并没有说其他的什么吧?
魔祖残魂怎么了这是?怎么突然反应这么大?
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了。
“噗嗤!”
「所以你被她吓到了?她怎么吓的你?」姬冶秋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来那天,江沽月是为了保护她,而震慑了这位魔祖一番。
想到这里,她笑容更甚,那是一种掺杂着某种甜意的喜悦。
说不上来,但就是把那颗心给填满了。
不过她真的很好奇,江沽月,到底是怎么把魔祖残魂吓到的。
能让魔祖残魂有这么大反应,那绝对就不是吓了一跳这么简单。
必然是真真切切地,使她感受到了恐惧。
「吾说了!吾没被吓到!这是尊严问题!尊严问题!你到底懂不懂?!」魔祖残魂被姬冶秋一语道破,但是非常轻描淡写,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语气刺到,彻底破防了。
「我懂,我懂。」姬冶秋点头。
不就是被吓到了,但是觉得没面子硬撑嘛。
这种感觉姬冶秋可太懂了。
因为她“生前”,见过不少人这样在她面前硬撑。
「你懂什么了?!你怎么就懂了?!」魔祖残魂突然尖叫。
「这你别管。」姬冶秋老神在在。
魔祖残魂吃瘪:「……」
真无语,真是鬼生……不对,是魔生……也不对,还是鬼生,因为她还不完整,她还只是一抹残魂,称不上魔。
唉,真是鬼生艰难。
姬冶秋心情太好,以至于周身冰清冽的气息都尽数融化,眼角眉梢都随之舒展开来,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伸手抚开了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至极,那眸中冰川消融般流淌着的,是连她自己也无从察觉的情意。
汪洋,广袤,既温柔如水,又深无可测。
像表面平静冰海,深处却卷起足以毁灭一切的漩涡,直要将她视线尽头的这个女人溺毙碾碎其中。
做得好,沽月。
真是给我出了一口恶气呢。
唇边笑容逐渐加深,甚至有一种想要去拥抱这人的冲动。
可是不知为何,那平时再正常不过的动作,此时却让她有些迟滞,像是怕惊扰到她,所以便改成去抚摸她的脸颊。
而睡着那人似乎感受到了能令她安心的气息,侧过脸,下意识在那冰凉的掌心蹭了蹭。
姬冶秋勾唇哂笑,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江沽月的鼻尖,黑琉璃般的双眸像是浸在清澈的温泉里,流淌出几乎能让人溺毙的温柔。
真是……现在不嫌弃我的手冷了吗?
「不对……吾没看错吧?」
魔祖残魂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份迟疑,她似是不敢相信,但却又有几分意味深长。
「哦~~~」一个“哦”字,让魔祖残魂说得一波三折,九曲十八弯。
「你竟然对她……」她这话故意只说了半分,像是后面的话多么难以启齿一般。
那轻柔抚摸的动作,那丝绵拉扯的眼神,那一行一动的占有……
还有……
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柔。
她曾在人间见过的,姬冶秋和江沽月之间的这种,两人如此交缠相契的情态。
这分明是……
分明是……
姬冶秋的动作一顿,眸中温柔一点一滴地跟着收了起来。
长睫压着狭长的凤眸,只从那眼睑之间的缝隙中,摄出一抹幽色。
「我对她,如何?」
魔祖残魂感叹道:「你对她,有非分之想啊……你自己没感觉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