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桓月眼也不眨地望着她,满夏抚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主君,我,已经去巷子里试过了,那些娘子看着好似都知道,只是遇着的人不多,不知道能不能起效。”
满夏依着姜桓月嘱咐,瞅着人多的地儿,插进去把话引向彩瑞坊,还在别家墙根下放大声量假意嘟囔要去彩瑞坊挣钱补贴家用。
姜桓月不知道计策能否起效。
她知道女娘们的不易,已婚的有婆母夫婿儿女,要操持家事,未婚的有爹娘兄弟,要谈婚论嫁,如今要抛头露面做工……
姜桓月能够理解她们不来的原因,但她还是希望来的女娘可以多一点,再多一点。
姜桓月关上花窗,回身在桌前坐下,喝光了桌上已经放凉的茶水。
锣声响起,正午已至。
姜桓月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案。
外面忽然吵嚷起来,莫非是有人来了?
姜桓月连忙起身,开窗查看,原来是纺织娘子们冒着细雨来了,当头第一个就是杨金巧。
她眼神暗下,但很快又亮了,心中生起暖意,不论如何,彩瑞坊还有这群纺织娘子支撑,哪怕没有招募到女工,运转也不必发愁。
姜桓月回到桌前,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通身都暖了,预备下楼与纺织娘子们站在一起。
她不强求了。
外面越来越热闹,“主君!”满夏推了推姜桓月,示意她朝外看去。
“我知道,是杨娘子她们来了。”
“不,主君快看!”满夏的声音带上了颤意。
姜桓月转身,睁大了双眼。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满了人,不止有纺织娘子,还有黄阿嬷,有何娘子,还有好几位眼熟的女娘,熙熙攘攘地站满了。
远远的还有娘子源源不断地涌来,或有家中人相送,获与好友结伴。
姜桓月眼框发热,捞起袍角,就跑了出去。
黄阿嬷正在队伍中报名,姜桓月道:“黄阿嬷,你们都来,就不担心家中无人照管?”
“别驾,家里的事情算什么,我家那口子过得糙,随意对付两口就好,我家大娘子若不是没出月子,也想过来呢!”
后边与自家郎君一同过来娘子附和:“就是,一贯钱的月钱上哪儿找去,一听说这事儿,我家郎君就拍着胸脯说,家中不用我操心,尽管出来。”
旁边郎君像是遇着喜事似的笑容满面。
“我家也是,我婆婆听说了,催着我来,饭都不让我烧了,孩子昨晚就抱到他屋里了。”旁边一位娘子跟着道。
“那你呢?你不担心,出来做工耽误婚事吗?”姜桓月看着身边一个及笄的女娘。
“婚事哪有能赚银钱要紧,我若有本事,什么样的男子嫁不成,说不准他们还争着来做我的夫婿。”女娘年岁不大,心气却不小。
姜桓月愕然,重新打量女娘:“小娘子好志气!”
她忽然发觉,原来真正迂腐之人是她。
在生计面前,什么男女之别,什么各司其职,邕州百姓根本不在意。
姜桓月笑了,笑自己被京城的风熏入味了。
后边娘子的郎君也道:“女娘在地里做的活计少,多忙几个时辰就能补上,娘子去上工,不仅不用耗费家中米粮,还有银钱往回拿。姜别驾,行的是天大的好事!”
邕州郎君对姜桓月的举措乐见其成,以前一家都扑到地里,是除了地里活计,就再没了出路,如今郎君照常耕种,女娘去搏一条出路,是再稳妥不过了。
邕州百姓穷怕了,若是诸如种新粮一般法子,他们都难有这样的勇气。
姜桓月选择从女娘下手,无形中消弭了许多阻碍。
人越聚越多,姜桓月的脊背越来越挺,嘴角高扬。
黄阿嬷左右观望,忙问:“别驾,我家大娘子也报名了,可没坐满月子,等她出了月子,还能来吗?”
“能!”姜桓月斩钉截铁,“诸位娘子,报了名后,只要勤快能干,彩瑞坊都要。”
“大娘子一直担心呢,我这就回去告诉她!”黄阿嬷高兴坏了,一路小跑着就往家中走。
登记的册子填满了一张又一张。
天色暗下,姜桓月与众人盘点,王筱琦边活动脖颈,边报出数目:“一共五十三人。”
今日王筱琦早早来到彩瑞坊,接下了登记的差事,忙了一天。
“足够了!”姜桓月眉梢写满笃定,衣摆在风中轻扬,此刻是意气风发。
而转角处,一个苍老的背影叹了一口长气,背着手,缓缓离开。
女工们在纺织娘子带领下学习织布,众女工珍惜这次机会,俱是用心。
彩瑞坊凡有所需,姜桓月都尽力弄来,王筱琦在彩瑞坊绘制花样如鱼得水,每日都舍不得回来。
院里竹架上晾满着布胚,一匹匹织好的布运进库房.
姜桓月站在院里,自觉秋风温软,气息清甜。
“主君,库房已存布三十箱。”库房管事禀告。
她正满意颔首,一个错眼又瞟到账房朝这边钻来。
本扭头要走,记起自己最近没做什么亏心事,又抑制住冲动,把腿扎在原地。
账房果然一步步朝姜桓月走来。
姜桓月挑眉:“没钱了?”
账房眉头总是难以舒展,扒拉着手底下巴掌大的算盘,“还有,可布——”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不会有问题的。”姜桓月抬手,打断了账房的话,眼神沉静,带着坚实的底气。
账房眉间的三道竖纹却是更深。
姜桓月轻描淡写间提及的,是她真正要面对的最大难题。
上一任刺史当初便是栽在这里,那次邕州不仅没能赚到银钱,反而还欠下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