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妮儿偷偷挣开双眼,趁着众人没注意,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垂手站着。
姜桓月看完全程,狡黠道:“杨娘子,这几日你可把徐妮儿担心坏了!”
杨金巧方察觉到众人的心事,扑哧一笑:“难怪徐妮儿这段日子不跟我斗气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徐妮儿是突然懂事了。”
徐妮儿死鸭子嘴硬:“哪有,我不过是见你要走,给你留几分颜面罢了。”
众人笑得厉害了。
不远处,白锦安柔柔地笑着,视线触到姜桓月身上时,再度划过一缕了然。
旁边一纺织娘子道:“那茂兴呢?他可是专程来接你的。”
杨金巧蹙眉,随即又舒展开:“茂兴那里,我自会说服他。”
那娘子摇头,显然不太赞同。
纺织娘子住得离杨家近,亲耳听到杨茂兴说,他已在朔方娶妻,接走杨金巧后就再不回来了。
那日杨娘子虽什么都没有说,可看得出两人明显是怄气了,杨茂兴不顶撞不让步,声气软和,变着法子在杨娘子耳边劝说:
“娘,把你一个人留在邕州,我岂不是大不孝?”
“娘就忍心抛下儿子,任儿子一人在外?”
杨娘子不肯松口,杨茂兴嘟囔多了,还始不耐烦,鼻子哼气,侧脸相对。
纺织娘子虽私心愿意杨娘子留下,却也不愿见她母子失和。
“留在邕州是娘的心愿,我不会违逆娘的!”
门忽然从里打开,进来之人是杨茂兴。
“娘,是我想差了,您想做什么就去做,茂儿支持您!”杨茂兴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那纺织娘子惊得嘴没没合上,姜桓月抬手,站在门口的满夏退了出去。
杨金巧抑制住想要揉住双耳的手,怀疑耳中声音是幻听,不过半日,杨茂兴竟像变了个人。
“你莫不是魔怔了?”
杨茂兴好笑:“娘,您没听错,这事多亏姜别驾让我明白。有姜别驾,您在邕州我放心!”
姜桓月浅淡一笑,仿佛一切皆在她的掌控之中。
事情要从两日前说起,姜桓月自黄阿嬷口中听得消息,趁杨娘子出去间隙,在杨家门外“撞见”杨茂兴。
正巧杨娘子瞅着杨茂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横竖就是不顺眼,杨茂兴坐在门前石墩上一筹莫展,见姜桓月来急忙起身,“姜别驾,让您看笑话了。您是来找娘亲的吧,不巧她这会子出去了。”
“杨小郎君,我来就是找你的。”
杨茂兴诧异:“找我?”
“对,找你!我来问小郎君一句话,杨小郎君为何不顾杨娘子心意,一定要接她走?”
“姜别驾不是迂腐之人。索性我就直说了,娘舍不得邕州,我知道,可邕州的情况姜别驾也知道,娘跟着我出去过富贵日子不好吗?我一人在外享受,娘在邕州吃苦受累,怎能安心?”杨茂兴有自己的苦衷。
“杨小郎君,杨娘子生在邕州,长在邕州,好友亲旧皆邕州,骤然将她送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界,从南地迁至北地,多少不同,纵然是千般富贵,杨娘子亦难开颜,你真能安心?”姜桓月质疑,清亮的眸子仿佛能看穿杨茂兴的内心。
杨茂兴暗自抓紧衣摆。
“若说杨娘子在邕州吃苦,依郎君的本事,就没有不让杨娘子吃苦的法子,你可不能为了自己便宜,就不顾杨娘子喜乐。”姜桓月扫了一眼杨茂兴面颊归来后哪怕细心养着也没有褪去的粗糙,“我再问杨郎君一句,朔方真的那么好吗?邕州真的样样不好吗?”
杨茂兴摩挲着自己的脸,触及那片粗粝时,怔住了,久久没有张口,眼神里有怅然,有恍惚,还有几分苦涩。
秋南翌出身朔方,姜桓月从她口中对朔方有些了解,且不说与邕州的差异,便是那里的风沙都能让人吃不小苦头。
其实杨茂兴不容易,一个半大的小子出门打拼,哪里争得过那些积年的商贾,也唯有往偏处走,才能寻得机会。
只是杨茂兴幼时,恐怕见多了杨娘子一人谋生的艰难,邕州在他心中凝结着杨娘子血泪,是杨娘子一个个不眠不休的夜。
“郎君若早些回来,杨娘子说不准会答应去朔方。”姜桓月再次开口,却是换了一个话题,她目光黑沉,望着远处盘旋的雀,“杨娘子想留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邕州,为了我的许诺。我许诺杨娘子,让她见到不一样邕州,让邕州百姓再不必受饥寒之苦。杨娘子大义,答应了要帮我。”
杨茂兴认真听着,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桓月转头看着杨茂兴,粲然一笑:“如果杨郎君想要怪什么人,就怪我好了,是我把杨娘子留下来的。可如果杨郎君想知道,杨娘子是为了什么留下来的,不妨跟着我走走。”
杨郎君目光飘远,落在了前面的一根鹅黄色的花枝上,姜桓月跟着望过去,那是育婴堂的孩子留下的。
自姜桓月带着她们来过这里后,她们就把这里当作了玩乐的秘密天地,给杨家的巷子带来了不少生气,杨娘子时常陪孩子们玩闹,给她们分吃食,杨郎君带回来的果子有半数进了她们的肚子。
杨郎君还是没说话,可脚却不由自主跟在姜桓月身后。
姜桓月带着杨郎君去了很多地方,育婴堂,白骨犹存的山谷……最后一个,是彩瑞坊。
杨娘子的话,杨茂兴都听到了。
当杨茂兴推门进去那刻,姜桓月知道,自己赢了。
彩瑞坊的织机声再次有节奏地响起,各色布料从织机落下。
姜桓月大笔采买棉花、染料,账房眉心的疙瘩从造织机那日起就没消过,育婴堂是吞金兽,可彩瑞坊更是不相上下。
怕了账房的苦脸,姜桓月躲着账房走。
这日,远远看着账房过来,姜桓月忙转身躲进彩瑞坊。
“主君,主君!”账房扯着嗓子喊,姜桓月反而越走越快,双腿走出了残影。
进了里屋,正要踹口气,“主君!”
姜桓月一个激灵,以往很快会放弃的账房,这次不依不挠,从门后进来,堵住姜桓月。
“主君,大事不好了……账上没钱了!一分都没了!”
账房摊开手,手背手心相击,面色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