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进回程的车里，压抑的沉默弥漫开来。
凤凰院爱理靠在车窗上，无声地流着眼泪，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九重歌则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爱知县……雾隐高中……足球部……乙夜影汰……
这几个词在她脑中盘旋。
“蓝色监狱”计划的入选者名单里，好像有他的名字。
也就是说——
不出几个月，他们极有可能还会再见。
呃，感觉好晦气。
*
几天后，印着蓝色监狱标志的正式征集函，同时抵达了御影玲王和凪诚士郎的手中。
“蓝色监狱……！”玲王握着信函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斗志。
但下一秒，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懒散靠着墙的九重歌。
她的精神状态，像一根无形的线，缠绕着他的心。
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如果在他不在的时候，她出了什么事，或者被什么奇怪的人彻底带偏……
光是想象，就让玲王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焦虑。他攥紧了拳头，内心在天人交战。
梦想近在咫尺，但重要的青梅竹马似乎正站在危险的边缘。
“……啧。”他烦躁地咂了下嘴，脸上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犹豫和担忧，“但是这个时机……”
他的目光始终无法从九重歌身上移开，那眼神里的挣扎几乎要满溢出来。
九重歌正低头处理着无穷无尽的邮件，感受到玲王那过于炽热且复杂的视线，她抬起眼皮。
“怎么了？想去就去。”
“可是你……”玲王冲口而出，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具体表达那份担忧。
“别瞎操心。”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恰好是一份关于蓝色监狱项目的资金流动简报，某个不起眼的投资方后面，隐约能看到“九重”的字样。
“这项目我投了好多钱。所以，你们俩——”她的目光扫过玲王和旁边正在试图用征集函折纸飞机的凪，“给我好好踢球，别让我亏本。”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歌相信他们，他怎么能在这里犹豫不决？
几乎是一瞬间，玲王眼中的阴霾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取代。
“原来如此……”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看向了凪。
“凪！我们一定要在蓝色监狱里脱颖而出！绝对不能辜负歌的期望！我们要证明，她的投资是绝对正确的！”
他的斗志前所未有地高昂，仿佛已经看到了在蓝色监狱里大杀四方的未来。
而另一边，凪诚士郎刚刚失败了他的纸飞机尝试。
他听到玲王热血沸腾的宣言，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哦……好麻烦啊……”
九重歌看着凪那副毫无动力的样子，想了想，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凪，那个地方据说聚集了好多个像你一样，或者比你更麻烦、更古怪的天才。”
“你应该会在那里找到……不那么无聊的东西。或许，踢球会变得稍微有趣一点。”
凪诚士郎折纸飞机的动作停住了。
这似乎比那套“证明价值”的理论，对他更有吸引力那么一点点。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权衡“去那里的麻烦”和“可能找到乐趣”之间的比重。
最终，他慢吞吞地、极其勉强地“嗯”了一声。
“……好吧。”
*
[蜂乐廻：[图片：蓝色监狱征集函]]
[蜂乐廻：小歌——！！！
这是什么东西啊！上面说我要离开好久的！]
[歌：是我投资的计划，我的建议是参加。]
[蜂乐廻：诶？！那我是不是见不到小歌了！QAQ]
[歌：你说不定会见到我，有些场合我会出席。]
[蜂乐廻：哇！！！所以小歌会来看我踢球吗？小蜜蜂疯狂转圈.gif]
[歌：如果你能留到最后的话。]
蜂乐廻虽然搞不太懂投资和顾问的事情——但他绝对要踢到最后！让所有人看到他的足球！
[蜂乐廻：怪物先生也说兴奋起来了！等着看吧小歌，我会变成最厉害的利己主义者！]
[歌：顺便提醒。里面大概率不能用手机。]
[蜂乐廻：诶诶诶——？！那怎么每天给小歌发我的进球集锦！]
[蜂乐廻：小蜜蜂抱头崩溃.gif]
[歌：可以用进球换。]
[蜂乐廻：那我现在就想冲去踢球了！开心到原地转圈.jpg]
[歌：……淘汰的人会直接送回家。]
[蜂乐廻：绝对不会！等着收我的第一个进球视频吧！足球爆炸特效.gif]
*
信封上，“BLUE LOCK”字样在糸师凛的桌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封征召函，目光却并未落在信上，而是穿过手机，定定地落在正坐在窗边悠闲插花的九重歌身上。
“我不去。”
九重歌的动作未停，细心地将花枝调整到最佳角度：“为什么啊？”
“把你一个人丢在外面？”凛的眉头紧锁，“开什么玩笑。”
他无法想象自己进入那个与世隔绝的设施后，外界独自一人的歌会怎样。
“别任性，凛。好好看看落款处的投资人名单。”
凛的视线下意识地跟随她的指尖，落在了文件末尾那一连串显赫的名字之中——那里清晰地镌刻着“九重歌”三个字。
“所以，去吧，凛，到那个舞台上去，去踢你想要的足球。”
原来是这样。
她知道他对哥哥那份扭曲的执念，知道他渴望超越、渴望毁灭、渴望证明一切的野心。
“……我知道了。”凛的声音低沉下去，却不再有丝毫迷茫，“我会去的。”
他必将在这条路上，摧毁一切阻碍，包括那个他唯一认同又憎恶的哥哥。
“喂，”他开口，目光从征召函上移开，重新锁定九重歌，“那过几天我去东京……出来吃饭。你有空吧？”
九重歌轻轻放下手中那只洁白的花瓶，指尖在瓶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摇了摇头。
“抱歉，凛。那段时间我正好要出差处理一些事情，恐怕没办法和你见面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凛脸上那刚刚浮现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明亮”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冷却下去。
留下一种突兀的空荡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随便你。”
*
离开那家堪称灾难现场的京都甜品店后的几周，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至少对九重歌来说是如此，如果忽略掉手机里偶尔会弹出的、来自某个备注为“重大错误（绝对不要理）”的联系人的消息。
联系并不频繁，大多是士道龙圣单方面发来的。
内容五花八门，有时是一张他踢进关键球的模糊照片（配文：帅吧！）。
有时是抱怨训练无聊或者食堂的肉不够吃，偶尔甚至会没头没脑地问一句“还有多久成年？”——
虽然现在已经成年了，但她并不想让这个家伙知道。
所以每次看到这条的时候，九重歌都会面无表情地直接长按删除，并第N次产生拉黑对方的冲动。
但她没有。
毕竟先撩者……呃，先拎者贱。
这天，九重歌刚结束训练，正揉着酸疼的肩膀走向房间，手机又“嗡”地震动了一下。
[重大错误（绝对不要理）：喂！我收到那个蓝色监狱的召集了，要去东京集训一段时间。]
九重歌挑了挑眉。她差点忘了这家伙也要去了。
到时候一窝子熟人在里面训练……呃，画面太美。
[重大错误（绝对不要理）：就在东京！你肯定想跟我见一面吧？时间地点你定！]
字里行间都充满了“老子大发慈悲给你个见面的机会还不快感恩戴德”的意味。
九重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谁想跟他见面啊？！光是想到上次的事情，她脚趾都能在原地抠出三室一厅！
[歌：恭喜入选。但我近期有外勤任务，需要出差工作，并不在东京。恐怕无法见面。]
点击发送。
手机安静了不到十秒，再次震动。
[重大错误（绝对不要理）：哈？出差？]
士道的回复带着明显的不信。
[重大错误（绝对不要理）：这么巧？]
九重歌皱眉，回复：
[歌：工作安排而已。]
[重大错误（绝对不要理）：哦——]
[重大错误（绝对不要理）：所以不是不想见，是因为工作没法见？]
九重歌：“……”
她耐着性子，试图纠正：
[歌：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特别想和你见面。请你专注于自己的训练。]
这条应该够清楚了吧？
然而，士道龙圣的脑回路显然异于常人。他自动过滤了所有否定词，只提取了关键词。
[重大错误（绝对不要理）：知道了知道了。]
[重大错误（绝对不要理）：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还是想的吧？没事，等我集训结束或者你出差回来再说！蓝色监狱又关不住我！]
后面还跟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强者必胜”的表情包。
九重歌拿着手机，彻底无语了。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完全听不懂人话、还能如此自信地曲解所有意思的？！
她看着屏幕上那自以为是的回复，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的嚣张笑容。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沟通……再次宣告彻底失败。
她默默收起手机，决定不再回复任何消息。反正说什么他都会按照自己的理解来。
*
千切豹马坐在一家光线柔和、弥漫着香氛的美容院里，感觉依旧有些恍惚。
他旁边的软椅上，九重歌正闭着眼，任由发型师小心翼翼地将昂贵的护发精油涂抹在她新生的头发上。
那头雪白的长发在经历创伤后曾被剪短，如今已重新长至肩下，恢复了往日丝缎般的光泽，甚至更显柔韧。
她对自己这头秀发的爱惜程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定期护理雷打不动。
而不知从何时起，千切豹马也被纳入了她的保养日程。
因为两个人在这方面很合得来。
美容师做完最后一道程序，轻声离开。室内只剩下仪器细微的嗡鸣和舒缓的音乐。
千切看着镜子里自己愈发亮泽的红发，开口道：“那个……九重，”他顿了顿，“我收到那个‘蓝色监狱’项目的征集信了。”
九重歌缓缓睁开眼，透过镜子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是一个很厉害的足球集中训练计划！听说进去了就能接受世界顶级的训练！而且……”
“以后要是训练放假出来，见面……呃，出来玩什么的，应该比现在这样方便多了吧？”
他耳根微微发热，移开视线。
九重歌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波澜。
“嗯。”她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肯定了项目的价值。
“那个项目，是我投资的。”
“……”千切豹马彻底愣住，眼睛微微睁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所以，”她继续说道，“进去之后，好好踢。”
千切感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心脏因为这句话而剧烈地鼓动起来。
“是！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
千切豹马带着满腔被点燃的热血和动力离开后，美容室里恢复了宁静。
九重歌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花见适时地将一份文件递到她手中。
这是蓝色监狱项目更新的候选者名单。
九重歌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名字，直到一个又略显熟悉的名字跳入眼帘——雪宫剑优。
她纤细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抬眼看向花见：“雪宫剑优？集团旗下经纪公司新签的那个模特？”
“是的，小姐。”花见微微躬身，“是近期挖掘潜力很大的新人，形象和话题度都不错，预计能为公司带来可观收益。”
她合上名单，对花见道：“联系绘心甚八。”
通讯很快被接通。
“说。”绘心甚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且不耐烦。
“我恰好拥有一些……非常规的医疗渠道。”九重歌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足以彻底修复千切豹马那条让他耿耿于怀的腿，让他恢复到甚至超越受伤前的速度。”
“同样，也能让雪宫剑优那双被你认为‘有缺陷’的眼睛，达到最完美的视觉状态。”
“更好的身体条件，意味着更高的潜力上限，以及更快的进化速度。”
“这对你的计划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不是吗？”
通讯那头陷入沉默，只有绘心甚八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却出乎九重歌的意料：“暂时不需要。”
“为什么？”九重歌追问。
这完全不符合他追求极致“利己主义”和最强“产品”的逻辑。
“缺陷，有时比完美更有趣。”绘心甚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酷的、研究者般的兴致，“千切豹马对速度的执念，源于那条伤腿带来的恐惧和渴望。雪宫剑优用技术弥补视觉偏差的习惯，是他独特的武器。”
“我要看的，是他们如何带着这些‘缺陷’，在极限压力下挣扎、扭曲、最终要么突破极限，要么被彻底碾碎。”
“过早地抹平这些‘特色’，反而会失去观察他们真正内核的机会。”
“到最后彻底失去这些引以为傲的东西之后，你再治好他们，他们就会知道这些东西于他们而言，弥足珍贵。”
他最后说道：“等我觉得需要的时候，会告诉你。”
通讯□□脆利落地挂断。
九重歌再次拿起那份名单，目光落在“雪宫剑优”和“千切豹马”的名字上。
绘心甚八那个疯子……虽然说话难听，但他的想法，确实有他的道理。
缺陷造就执念，执念驱动进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