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里那幅“相谈甚欢”的画面，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在江辰心头某个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角落，持续散发着一种陌生而恼人的钝痛。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其不悦。

他需要重新收紧那根无形的线。

几天后，一份由总裁办直接下发、措辞官方却意图昭然的通知，被送到了林薇和张锐的邮箱。通知声称，为“提升‘觅光’项目核心成员的战略思维与汇报效率，确保项目方向与集团最高决策层意图精准对齐”，特安排总裁江辰对林薇进行“定期、一对一的特别指导”。

消息传来，项目组再次暗地里哗然。

“特别指导”？总裁亲自、一对一、定期？这待遇简直闻所未闻！是至高无上的殊荣，还是……变相的贴身盯防？众人看向林薇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难辨。

林薇接到通知时，正在喝水，差点被呛到。

「特别指导？」她脑子里瞬间拉响十级警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又想作什么妖？！」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所谓的“指导”会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绝对又是变着法儿的刁难、否定和精神折磨！

果然，第一次“指导”很快到来。

内线电话响起，是赵秘书平板无波的声音：“林小姐，江总请您现在到办公室一趟。”

林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缓缓松开，留下一种熟悉的、备战前的紧绷感。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拿起笔记本和笔——如同战士拿起盾牌和剑——视死如归地走向顶层。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雪松与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并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

声音冷淡，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林薇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将笔记本摊开在膝上，屏息以待。

他没有寒暄，没有废话，直接拿起她昨天提交的一份关于社交媒体预热节奏的方案，目光锐利如刀，开始提问。

问题精准、苛刻、步步紧逼。

“这个时间节点选择的依据是什么？考虑过竞争对手同期动向了没有？”

“KOL矩阵的筛选标准太过模糊，数据支撑在哪里？如何量化他们的实际带动力？”

“预算分配的比例，为什么是A平台占大头？你的ROI预测模型经得起推敲吗？”

“应急预案呢？如果出现负面舆情，反应机制是什么？责任人是谁？处理时限是多久？”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直击方案最脆弱或思虑不周之处。那双深邃的眼睛透过文件的上缘盯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压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试图隐藏的不确定和疏漏。

林薇起初被他这种高强度、高密度的逼问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头皮发麻，感觉像是参加了一场毫无准备的高难度论文答辩。她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调动所有脑细胞，飞速地组织语言，引用数据，阐述逻辑。

「疯了吧！这哪是指导？这是刑讯逼供！」她在心里疯狂吐槽，后背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过程堪称煎熬。她常常被问得哑口无言，需要停下来艰难地思考，或者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我确实没考虑周全”。每当这时，他并不会发火，只是用那种冰冷的、仿佛能冻结一切的眼神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慌的笃笃声，直到她磕磕绊绊地给出一个或许并不完美、但至少经过思考的回应。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和压力之下，一些奇妙的变化也开始悄然发生。

为了应对他那些刁钻的问题，她被迫去思考那些平时可能忽略的细节，被迫去构建更严谨的逻辑链，被迫去站在更高的、全局的战略层面去审视自己的方案。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高压熔炉里锻造。

几次下来，她竟然隐约感觉到，自己思考问题的深度和广度，似乎真的在被强行拓宽。那些他逼问出的漏洞和不足，虽然让她当时无比难堪，事后却成了最宝贵的修改方向。

痛，但确实在成长。

这种“痛并快乐着”的矛盾感觉，让她对每次的“指导”都心情复杂。既像上刑场般恐惧抗拒，又隐隐带着一丝偷师学艺、挑战自我的隐秘期待。

而江辰，看着她在自己近乎残酷的逼问下，从最初的慌乱无措，到逐渐能勉强应对，甚至偶尔能提出一两个颇有亮点的反驳或补充，一种极其复杂的成就感，竟悄然在他心底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