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质疑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刺向她方案中最感性、也最难用传统商业数据完全量化的部分。
林薇感到一阵委屈和愤怒直冲头顶。他又来了!又是这一套!只想看冷冰冰的数字,根本不相信情感的价值!
但她死死忍住了反驳的冲动。她知道,在这里情绪用事只会死得更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更严谨的逻辑来回应:“江总,关于幸存者偏差,我们在问卷设计时已经设置了对照组问题;负面反馈虽然比例低,但已单独列出分析报告,附在附录三;至于情感共鸣的量化,我们尝试采用了NPS(净推荐值)和用户自发传播率作为间接衡量指标,同时跟踪了活动后官网相关页面的访问时长和跳出率变化,这些数据都表明……”
她谨慎地选择着词语,引述数据,逻辑缜密地 defending 自己的分析。过程堪称煎熬,她感觉自己的神经一直绷紧到了极限,仿佛在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江辰不再打断,只是听着,目光依旧冰冷锐利,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终于,所有的汇报内容结束。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薇悄悄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她几乎虚脱般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无论那是更猛烈的抨击,还是彻底的否定。
江辰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淡淡开口,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嗯。数据不够扎实,逻辑链需要更严谨。回去把刚才提到的那几个点重新补充论证,明天下午我要看到修改版。”
没有评价,没有肯定,只有冷冰冰的修改指令。
但……这就完了?没有当场拍死?林薇几乎有些不敢相信。
“是,江总。我们立刻回去修改。”张锐如蒙大赦,连忙应下,暗中拉了拉还在发愣的林薇。
林薇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是,江总。”
“出去吧。”江辰挥了挥手,目光已经重新投向了桌上另一份文件,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两人如获大赦,几乎是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低压。
走廊里明亮宽敞,空气仿佛都清新了许多。张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我的老天爷……每次跟江总汇报都像脱层皮……小林,你刚才表现得很好了,顶住了!”
林薇却还沉浸在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感中。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腿有些发软。
「就……就这样?结束了?他没有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也没有直接否掉一切?」她心里嘀咕着,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
她准备了那么多,紧张了那么久,结果就像一拳打在了冰冷的棉花上,对方连个表情都懒得给。
「果然是个没有感情的汇报机器!」她忍不住又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打开了。赵秘书走了出来,看到他们还站在门口,似乎有些意外。
他走到林薇面前,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传达了一句似乎是随口一提、却又绝非无意的话:
“林小姐,江总让我转告您一句。”
林薇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来了!果然还有后续!是要追加什么更变态的要求吗?
却听见赵秘书用那平板无波的语调说:“江总说,您刚才的表现——‘比想象中镇定,逻辑也还算清晰’。”
说完,赵秘书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留下林薇一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
比想象中……镇定?逻辑……还算清晰?
这……这算是什么?褒奖吗?从那个冰山毒舌暴君嘴里说出来,这简直是最高级别的肯定了吧?!
一股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错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认可的窃喜,慢吞吞地从心底钻了出来。
脸颊,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了。
而办公室内,江辰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瞥了一眼关上的房门,脑海中闪过她刚才强作镇定、却又眼神清亮努力阐述的模样。
确实,比他预想的……要稍微强上那么一点。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微光。
第一次正面交锋,就在这种她倍感煎熬、他冷漠审视、却又各自得出意外评价的诡异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暧昧的张力,在无声处悄然滋生。